这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穿透力。江长逸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那感觉并非厌恶,更像是一种被过于直接的目光触及私密领域时,本能升起的赧然。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脚趾,原本因头疼和干渴而理直气壮的烦躁气势,莫名矮了一截。
“看什么……”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因缺水而有些沙哑。为了掩饰这瞬间的窘迫,他动作略显仓促地抓过搭在床边椅背上的一件厚实外袍,飞快地披在身上,将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遮住了大半。
那股无形带着些许暧昧压力的注视感,这才随着他被衣物覆盖而悄然散去。
归弄并未阻止他的动作,反而觉得江长逸现在这样倒是有些可爱,“不好意思了?”
“……只是有些凉,穿件衣服。”
归弄也没拆穿他,神色如常地走到桌边,提起那只空茶壶,指尖在壶壁上轻轻一触,便了然。
他转身看向把自己裹得像只鹌鹑、只露出一张因刚睡醒且头疼而显得有些恹恹又带着薄红的俊脸的江长逸,平静开口:
“头疼?”
江长逸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归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走到门边,低声对候在外面的仆从吩咐了几句。
不过片刻,门外响起轻叩。归弄本欲唤人进来,目光掠过江长逸泛红的脸颊,又改了主意。他亲自接过漆盘,反手合上门,将一室静谧拢在身后。
他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先润润喉。”
江长逸接过来仰头便饮,喉结急促滚动着,空杯往归弄跟前一递,眼巴巴望着。归弄会意,又斟满一杯。如此反复数次,直至壶中水去了大半,江长逸才长舒一口气,歪在枕上挑眉轻笑:“伺候得挺周到。”
“还有心思说笑,头不疼了?”归弄端着药碗坐到榻边,浓苦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江长逸皱眉摸了摸额头,“我真病了?”
“嗯。”归弄一本正经地点头,“病得不轻。”见对方脸色发僵,这才轻笑出声:“骗你的。这是缓解头疼的汤药,你身子无碍。”说着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要喂么?”
江长逸别开脸接过药碗,“还没到这地步。”仰颈一饮而尽,倒比想象中好接受些。
“可好些了?”
“阁主当这是仙露不成?”江长逸失笑。
江长逸忽然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归弄身上,“要不阁主好人做到底?”
归弄垂眸看他,“你想怎么做?”
江长逸忽然抓住归弄的手腕,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头顶,“帮我的脑袋放松放松。”
归弄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缓缓张开手指,插入江长逸浓密的黑发中。发丝比想象中柔软,在他指缝间流淌。他忍不住轻轻揉搓了一下。
“手感不错。”
江长逸眉头一皱,正要抬头反驳,归弄却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容抗拒地将人放倒。天旋地转间,江长逸的后脑已然枕上归弄的大腿。
“你——”话音未落,归弄的指尖已经压上他的太阳穴。
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着,每一分力道都精准地落在紧绷的神经上。江长逸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好些了?”归弄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江长逸依旧闭着眼,眉宇间却已是一片疏朗,他懒声反问:“阁主手酸了?”
“若我说是,”归弄的指法依旧稳定,不轻不重地碾过他的太阳穴,“你待如何?”
江长逸轻笑一声,终于掀开眼皮,自下而上地望向归弄,“那我勉为其难,替阁主揉回去?” 他这话玩笑成分居多。
归弄却深深看他一眼,接住了这个话头:“这倒不必了。只是想着,若他日我也不适,不知能否劳驾江公子,略尽一二心意记下了。”
江长逸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别开视线,重新阖上眼,含糊地应道:“阁主身强体健,哪会像我这般不济,轻易就病倒了”
归弄未再言语,只从鼻息间送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第35章 长得真好看
江长逸在春狩营地落脚后的这几日,过得颇为自在。
归弄似乎事务繁忙,整日不见人影,江长逸也乐得清静,全凭自己心意行动。
他信步晃到那些热闹的亭台水榭间,见一群华服子弟正围着铜壶嬉笑投矢。有人邀他,他便也从善如流地接过箭矢,并不刻意瞄准,只随手一掷。
那箭矢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划出一道轻巧的弧线,“锒”的一声,不偏不倚落入细长的壶口,力道角度皆恰到好处,引得周遭原本带着些许审视的目光瞬间变成了惊诧与喝彩。
江长逸只是懒洋洋地笑了笑,将赢来的彩头——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随手抛还给原主,道一句“凑个趣罢了”,便转身离开,深藏功与名。
若遇上赛马,他也不推辞,却从不与人争抢那些一看就神骏非凡的烈马,只挑一匹看起来最是温顺安静的枣红马。任由马儿踏着悠闲的步子,沿着莽莽林苑的边缘缓缓而行。旷野的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发梢,他半眯着眼,目光掠过远处如碧带般蜿蜒的水,和那接天连地的盎然绿意。
更多的时候,他则是彻底避开人群,独自寻一处僻静河岸,削根竹竿,系上丝线,便能垂竿静坐半日。
这日午后,他正盘腿坐在林边河岸的一块大石上,手边放着一盘洗净的鲜果,一边欣赏波光粼粼的江面,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他身上跳跃着光斑。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江长逸回头,见是归弄身边那个总是冷着脸的侍卫萧阳。萧阳手中捧着一把长弓和一个箭筒,走到他面前,“江公子。”
江长逸扬了扬眉,咽下口中的果肉:“萧阳?找我可有事?”
萧阳将手中的弓递上前:“主子吩咐,将此弓赠与公子。明日正式狩猎,望公子能尽兴,或可拔得头筹。”那弓造型古朴,线条流畅,弓身泛着暗沉的光泽,一望便知是难得的上品。
江长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他单手接过,掂了掂分量,手感极佳。“有劳你跑这一趟了。”他道了谢,又将果盘递到萧阳面前,“尝尝?挺甜的。”
萧阳面无表情地后退半步,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腔调:“不必。箭筒在此,无事我就先告退了。”说完,将箭筒放在江长逸脚边,利落转身,很快消失在林间。
江长逸早已习惯他这态度,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他将果盘放到旁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拿起那把新弓,又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
搭箭、开弓、瞄准,动作流畅自然。他并未瞄准固定的靶子,而是仰头望向天空,目光锁定了一只恰好飞过林梢的孤鸟。
弓弦被他缓缓拉开,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充满了力量感。他屏息凝神,眼神锐利,周身那股闲散之气瞬间收敛。只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羽箭离弦而去,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虚影,精准地贯穿了那只飞鸟。
鸟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哀鸣,便直直坠落下来,掉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江长逸放下弓,走过去拾起猎物,看了看箭矢穿透的位置,满意地点了点头。归弄送的这把弓,手感、力道、准头都无可挑剔。
“好准头。”
一个带着几分稚气,却又莫名透着些慵懒娇媚的女声忽然从林中传来。
江长逸心中一凛,立刻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异域风情锦裙的小女孩,正缓步从一株大树后走出。
她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身高仅及江长逸的腰际,面容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眉眼间却已初具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妖艳风华。她身后跟着数名比她高不少,沉默的随从,男女皆有,气息沉稳,显然不是普通人。
江长逸不动声色地将弓握紧了些,警惕地看着这个突兀出现的小女孩:“你认识我?”
苏夭歪了歪头,那双妖媚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江长逸,语气带着几分天真,却又直指核心:“听说这次春狩,归弄阁主带来了一位与他感情甚好的人,我好奇,便想来看看。”她顿了顿,红唇微启,“我记得……是叫江长逸吧。”
江长逸捏了捏手中的弓,“你怎么确定这个人就是我?”
苏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与归弄常穿款式相似、仅颜色和纹路略有不同的骑装上,轻轻一笑,带着了然的意味:“在这春狩之地,能和归弄穿得如此心意相通的,除了他带来的你,还能有谁呢?”
尽管苏夭外貌稚嫩,但她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气势。
江长逸初步判断这大概是某个重要世家备受宠爱的千金,见她似乎并无恶意,便稍稍放松,微微弯下腰,与她平视,语气放缓了些问道:“这位姑娘,不知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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