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处理。”


    雷夫等了一会儿,确认克尔没有后续了。


    “就……不处理?”


    “嗯。它自己会走。”


    雷夫想了想,觉得克尔说得对。有些事情你不需要处理,你只需要等。等它自己走,或者等你自己习惯它。


    总有一个会先来。


    他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面朝着河闭上眼。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的眼皮上画画,像有人在他眼前烧了一把火。


    他没有再想那张牌上的画面。


    因为他不需要想了。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知道了自己会怎么选择,他知道那个选择不会改变。


    不管问多少遍“你还要这样选择吗”,他的答案都一样。


    不会变。


    雷夫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岩石边缘的前爪。黑色的皮毛,厚实的肉垫,收得好好的指甲。


    他把前爪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是狮子的粉色。上面有厚厚的茧,是长年累月在草原上奔跑、搏斗、刨土磨出来的。


    他看了看左手掌心,又看了看右手掌心。


    都有茧。


    没有生命线。没有智慧线。没有感情线。


    但他不需要那些线来告诉他以后会发生什么。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雷夫把前爪翻回去,重新放好。他转过头,看着芬恩。芬恩还在看河,金色的鬃毛在风里飘着,耳朵偶尔转一下,捕捉着草原上的各种声音。


    芬恩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头没转过来,但耳朵往后转了一下,朝着他的方向。


    “看什么?”芬恩问。


    雷夫的胡须翘了起来。


    “看我的。”


    克尔在旁边看着那条河,然后把头转开了。


    【你们两个真是没救了。】


    但他说不出口。所以他只是用尾巴拍了一下地面。


    反正没人听得懂尾巴的话。


    第159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大结局】


    在萨凡纳,规矩很简单。


    水比命贵,肉比水贵,命比什么都贵。


    除非你在养一头叫芬恩的金毛狮子。那样的话,规矩只有一条:芬恩优先。


    雷夫在第三天被热醒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他只知道芬恩睡在他的下巴底下,一团金毛捂着腮帮子,呼吸匀称,尾巴尖搭在他鼻梁上。


    他想了想,没动。他怕一动,把尾巴尖弄掉了。


    远处传来鬣狗早班巡逻的叫声。那种声音雷夫以前听起来觉得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现在听了快两年,已经有了一种麻木的耐受性,就像前世上厕所闻惯了八二年的消毒水味,什么都能习惯。


    除了芬恩凑过来的时候那股味儿。


    那股味儿他到现在都没习惯,每次闻到还是脑子一嗡。


    克尔在狮子石底下趴着,已经醒了,睁着一双棕色的眼睛看着上游方向。


    他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雷夫不起来,他就不起来。


    雷夫不起来意味着芬恩还没醒,芬恩没醒意味着整个领地的清晨调度得往后顺延半小时到一小时不等。


    这不是规矩,这是生存策略。跟草原上所有生物一样,你得学会阅读环境信号。


    雷夫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下巴几乎要脱臼的那种。然后他动作很小地、一点一点地从芬恩身体底下抽自己的前爪。


    抽到一半,芬恩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哼声,尾巴从鼻梁上滑下来,落在雷夫的颈窝里,接着又不动了。


    雷夫于是又等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实在憋不住了,膀胱快要起义了。


    他咬着牙把爪子彻底抽出来,四条腿以一种别扭的、像提线木偶一样的姿势站起来,绕过芬恩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往河边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头体重二百三十公斤的猫在试图证明自己可以隐身。


    克尔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明显写着几个字:


    【你至于吗。】


    雷夫假装没看见。


    他走到河边,低头喝水。旱季刚过去不久,河水水位还没完全涨回来,但流速比几个月前好多了,水是清的,底下能看见石头。


    他喝了几口,抬起头,看见河对岸有一头角马正在打量他,眼神里带着那种食草动物特有的警惕。后腿绷着,耳朵转来转去。


    雷夫看了它一眼,角马往后退了两步。他又看了一眼,角马决定不冒险,掉头走了。


    雷夫没追。他今天不想杀东西。他今天只想站在河边吹会儿风,听河水流过石头的声音,让自己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他很少这样。大部分时间他的脑子里全是跑火车一样的念头,从今天的午饭怎么解决到上辈子的外卖哪家满减最划算再到隔壁领地那头花豹到底有没有在背地里骂他。


    安静的时候不多。但偶尔会有那么几分钟,什么都不想,只是站在那儿,听着水声,感觉风从鬃毛缝里穿过去,凉凉的,带着湿润的土腥气。


    这种时候他就会想起一件事。


    那件事他想了很久了。从雨林回来之后就开始想。从芬恩成年之后就开始想。从他在梦里一拳砸碎塔罗牌、说【没有芬恩我当狮子还是当人都没意义】之后,就开始想了。


    他想这件事的时候不烦躁,也不焦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像站在一场早晚会来的雨前面,既不躲,也不急。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芬恩说。


    因为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件事有点大,大到他不确定该从哪个字开始讲。


    正想着,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草地被什么压了一下,又弹回来。


    雷夫没回头,但他感觉到了。


    那个气味,那个干燥的金合欢花粉混着热沙的气息,像被太阳晒透的蜂蜜一样,从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飘过来,然后越来越近。


    芬恩走过来,贴着他左边站住了。没说话。也看着河。


    过了一小会儿,芬恩低下头喝水。他喝水的姿势比雷夫斯文很多,小口小口地,水面上的波纹很浅。


    雷夫侧过脸看着他低头的弧度,金色的鬃毛从肩侧垂下去,在水面上投出一层晃动的光,像把整个日出掰碎了丢进了河里。


    【我是不是又看久了。】


    【……】


    【算了,看了两年了,不差这一眼。】


    芬恩喝完水,直起身,蹭了一下雷夫的肩头。动作很轻,就是毛蹭毛,连力道都没用上。然后他甩了甩头,鬃毛上的水珠溅了雷夫一脸。


    雷夫:“……你故意的吧。”


    芬恩转过头,金色的眼睛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懒散,边缘那圈琥珀色环纹在晨光里亮得像浸了蜜。


    “没有,”他说,“我是无意的。”


    雷夫盯着他看了两秒,认命地把脸上的水甩了甩。


    “行,无意的。”


    芬恩的尾巴在他后腿上轻轻扫了一下,朝狮子石的方向走回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克尔说早上想吃点有嚼劲的。”


    “克尔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刚才我起来的时候他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芬恩想了想。“可能是怕你骂他。”


    雷夫跟上他,并肩走回去。


    “我什么时候骂过他。”


    “昨天。前天。大前天。你骂他【不长眼睛啊没看见芬恩在睡觉吗】,他当时只是从你旁边走过去。”


    “……那是他走路声音太大了。”


    “他没走路。他趴着。”


    雷夫沉默了几步路。“他呼吸声音太大了。”


    芬恩没再接话。但他耳朵稍微往后压了压。


    雷夫认识这个姿势,这是他在笑。


    【好,又被老婆看穿了。行吧。认了。】


    他们在狮子石旁边停下来。克尔已经站起来了,正低头舔自己的前腿。看到他们回来,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偏过头,朝着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金合欢走廊的上游,再往上走一段就是北境领地。


    “想去看看?”雷夫问。


    克尔想了想。“不一定,奥伦那边应该稳定了……他说他昨天过去巡逻了一圈。”


    雷夫挑了挑眉。“他?他跑那么远?”


    “他说他顺路看看水势,”克尔说得四平八稳,“还说他回来的时候路上碰到了一群角马,状态不错。”


    雷夫看着克尔那张什么表情都不太有的脸,试图从中读取更多信息。克尔的脸上空白得像一张刚铺好的纸,什么也没写。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大约比两个月前更读得懂克尔了。


    他说【顺路看看水势】的时候,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克尔想要表达【我想去看看奥伦但我不太好意思说】的全身极限信号了。


    雷夫决定不让克尔为难。他转头看着芬恩:“去上游转转?反正今天没什么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