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向右边那张牌。


    牌面上什么都没有了。灰雾在流动,但灰雾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芬恩,没有雷夫。只有一层灰色的东西,在空白的牌面上不停地流动。


    那个声音又来了。


    “你还要这样选择吗?”


    第三次了。


    雷夫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笑又不像笑的声音。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砸向了右边那张牌。


    拳头砸在牌面上的时候,没有骨裂的声音,没有砸碎了东西的反馈。他的拳头穿过了那张牌,像是穿过了一层雾,穿过了水,穿过了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但牌碎了。是它自己碎的。


    从他的拳头和牌面接触的那个点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从中间到边缘,从边缘到虚无。


    碎片没有往下掉,它们悬浮在空中,像一片被打碎了的冰面,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


    映着芬恩。


    不是死去的芬恩。是活着的芬恩。


    每一片碎片里都是他。


    雷夫把拳头收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我知道这个决定会改变一切……但我不在乎。”


    他张开拳头,看着手心。


    手心里不再是空的了。掌纹回来了,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


    他认得出那些纹路,因为上辈子他看过无数次。每次练完一组卧推,他都会摊开手掌看看那些茧有没有又厚了一点。


    茧还在。


    他是人。但他也是狮子。


    不是“或者”。是“和”。


    雷夫抬起头。


    黑雾突然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黑暗——闭着眼睛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能感觉到眼皮下面是眼球,眼球在转动,在寻找光。能感觉到自己狮子的四肢。


    他能感觉到芬恩。


    芬恩在他旁边。虽然不是贴着的,但芬恩的尾巴搭在他的后腿上,尾巴卷着他的毛。


    雷夫睁开了眼睛。


    天还没亮。月光落在岩石上,落在芬恩的背上,把那片金色的鬃毛照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湖。


    芬恩在睡觉。他的胸腔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头枕在自己的前爪上,脸朝着雷夫的方向,鬃毛散了一地。


    雷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着芬恩的鼻梁上那道白色的旧疤,看着他的耳朵后面那一小撮比别处软的毛。


    雷夫把目光从芬恩身上移开,看了看周围。


    克尔在远处的金合欢树下,侧躺着,受伤的后腿伸在外面。


    河边的水在流,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远处有鬣狗在叫,但距离很远,远到那些声音听起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一切都和睡前一样,但不一样了。


    雷夫知道不一样了。什么东西都没有变,但他知道了一些他之前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了芬恩会死,知道了自己会怎么死,知道了有一种东西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生长,然后在你最没有想到的时候到来,把你的一切都带走。


    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还是要这样做。


    就像你知道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你不需要害怕它,也不需要期待它,它就是会升起来。


    芬恩会死。他也会死。


    在那之前,他们会活着。


    第158章 梦不由我控制


    雷夫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在芬恩身上。


    芬恩还在睡。他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粉色的牙龈和几颗白色的牙齿。他的肚子在起伏,尾巴在雷夫的后腿上搭着,卷着那几根黑色的毛。


    雷夫慢慢地把头靠了过去。


    他没有把头搁在芬恩的背上,因为那样会把他弄醒。他只是把额头抵在芬恩的肩胛上,闭上眼,感受着芬恩的体温从他额头的皮毛上渗进来。


    芬恩的体温比他高一点点。雷夫不知道狮子的正常体温是多少,他只知道芬恩的身体总是比他暖。


    冷的时候他喜欢贴着芬恩睡,因为暖和。热的时候他也喜欢贴着芬恩睡,因为就算热,他还是想贴。


    没有什么原因,就是想贴。


    雷夫把额头在芬恩的肩胛上蹭了一下。


    芬恩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身体往雷夫的方向挪了半寸。身体知道雷夫在旁边,所以往雷夫的方向靠了靠。


    就像向日葵朝着太阳的方向转。


    雷夫的胡须翘了起来。


    他把嘴巴凑到芬恩的耳朵旁边,说了一句话。然后闭上了眼睛。


    黑暗重新涌上来,但这次的黑暗不是那种实的黑暗。这次的黑暗是软的,盖在身上不重但很暖。


    他在黑暗里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雷夫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芬恩的声音从黑暗的最深处传来的,像一根从水面上垂下来的绳子,稳稳地落在他面前。


    “哥哥。”


    他在黑暗里伸出爪子。他的爪子抓住了那根绳子。


    他醒了。


    天亮了。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芬恩的背上。芬恩已经醒了,正在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被烧透了的炭。


    “你做梦了。”芬恩说。


    雷夫看着他,想说“没有”,但芬恩的目光让他说不出口。


    芬恩看他的时候,不是在等他说话。芬恩看他的时候,已经在读他的眼睛了。


    “你梦到什么了?”芬恩问。


    雷夫想了想,然后说:“梦到你。”


    芬恩的尾巴在后面甩了一下。


    “梦到我怎么了?”


    雷夫又想了想。


    “梦到你生病了。”


    芬恩的尾巴不甩了。


    他看着雷夫,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头低下去,把脸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他的鼻尖抵着雷夫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雷夫的皮肤上,比平时重了一点。


    “我没病。”芬恩的声音闷在雷夫的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我知道。”


    “那你还梦。”


    “梦不由我控制。”


    “那你在梦里干什么了?”


    雷夫没有说话。


    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橘红色的,暖洋洋的。


    他能听到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能听到克尔从金合欢树下站起来的窸窣声,能听到芬恩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和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在梦里干什么了?”芬恩又问了一遍,“你不说我就不把头抬起来。”


    雷夫的嘴角动了一下。


    “陪你。”他说。


    芬恩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把脸从雷夫的鬃毛里抬起来,看着雷夫。


    “那你现在也在陪我。”芬恩说。


    雷夫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他想起梦里右边那张牌上的画面。金色的鬃毛变成灰白,皮毛失去光泽,变成一副蒙着皮毛的骨架。


    那些画面还在他的脑子里。他知道它们会一直在。就像他手背上那道被杠铃片划的疤,不疼了,但它在那里,你低头就能看到。


    他看到自己的倒影在芬恩的瞳孔里。黑色的,小小的,缩在那两团金色的光中间,像一颗被琥珀包裹的虫子。


    “嗯。”雷夫说,“我在。”


    芬恩的尾巴在他的后腿上拍了一下。有点重。


    雷夫的尾巴也在芬恩的后腿上拍了一下。


    芬恩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转过去了。他重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着河的方向,金色的鬃毛在风里飘着。


    雷夫趴在他旁边,和他并排趴着,看着同一片被阳光切成碎片的水面。


    克尔从金合欢树下走了过来。


    他走到岩石旁边,看了雷夫和芬恩一眼,然后在他自己常趴的那块石头上趴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趴在那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着河的方向。


    三头狮子并排趴着,看着同一条河。


    阳光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草原照成了金色的海洋。河面上的碎银变成了碎金,金合欢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一群珍珠鸡从灌木丛里跑出来,在草地上啄来啄去,发出那种咕咕咕的声音。


    雷夫看着那些珍珠鸡,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克尔。”


    “嗯。”


    “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就是你梦到一些事情,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你醒过来之后,那些事情还留在你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克尔的尾巴在地面上拍了一下。


    “有。”


    “你怎么处理的?”


    克尔沉默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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