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闭上了眼睛。
她注意到了。芬恩看她的眼神,和一年半前一模一样。
理解的,不恨她的。
那头小金毛被她赶走了一年半,被她抓伤了肩膀,被她用自己作为筹码去换另一个孩子的生路,他看着她的眼神却没有变。
塞拉的眼眶更湿了。她没有哭,但她的鼻子里发出了一种很轻的、像幼崽一样的哼声。
奥伦听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往前又走了半步。
现在他和塞拉的距离不到一米了。
“芬恩现在过得很好。”奥伦说,“那头黑鬃的,叫雷夫。他对芬恩很好。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不太真实。”
塞拉没有见过雷夫对芬恩好的样子。她只见过那头黑鬃雄狮打架的样子。咬住马库斯的侧腹不放,咬出四五个洞,血淌了一地。
那是一个狠角色,一个你绝对不想惹的狠角色。
但奥伦说他对芬恩很好。
“他会在芬恩受伤的时候给他舔伤口。”奥伦说,“他的嘴够不着自己的肩膀,但芬恩够得着他的。芬恩给他舔。他们互相舔。”
塞拉的眼睛睁开了。
“他们会用尾巴卷对方的尾巴。会在睡觉的时候把身体贴在一起。会……怎么说呢?会做一些其他雄狮联盟不会做的事情。”
塞拉知道奥伦在说什么。她在草原上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雄狮联盟。兄弟之间也会互相舔毛,也会一起睡觉,也会用尾巴打招呼。但雷夫和芬恩之间的那种东西,不是“兄弟”能解释的。
奥伦说过,他们是配偶。
塞拉一开始不太相信。两头雄狮?她在草原上见过雄狮之间的那种事——骑跨,有时候会发生,但通常是在争夺地位或者发泄压力,不是真的在一起。但奥伦说的很笃定,笃定到塞拉不得不相信。
现在她信了。
因为她从雷夫看芬恩的眼神里看到了那个东西。
你不止是我的兄弟,你是我的一切。
那种眼神她只在一种狮子身上见过:刚有了幼崽的母狮。
“他不会让任何狮子伤害芬恩。”奥伦说,“今天马库斯咬了芬恩的肩胛,雷夫差点把马库斯的整个侧腹撕下来。如果不是芬恩叫了他一声,马库斯可能已经死了。”
塞拉的耳朵转了转。
她在听,但她的脑子里同时在想另一件事。
她今天也伤害了芬恩。
虽然她收了三成力,虽然她计算了角度,虽然她没有真的想伤他,但她的爪子确实划破了他的皮肤。
雷夫知道这件事。
塞拉不知道雷夫是怎么想的。那头黑鬃雄狮今天只是朝她呲了一下牙,没有扑过来,没有吼她,没有做任何攻击性的事情。
但那个呲牙的动作,她看得很清楚。
我不讨厌你,但你动了他,你最好有一个很好的解释。
她有一个很好的解释。但这个解释对芬恩有用,对雷夫不一定有用。
“他会不会——”塞拉开口了,但又停住了。
奥伦看着她:“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找我的麻烦?”
奥伦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像是笑又不完全是笑的声音。
“不会。”他说,“雷夫的脑子很简单。芬恩不让他做的事,他就不做。今天芬恩叫了他一声,他就松口了。芬恩不让他找你麻烦,他就不会找你麻烦。”
塞拉:“芬恩会不让他找我麻烦吗?”
奥伦看着她:“你觉得呢?”
塞拉沉默了。
她知道答案。芬恩今天看她的眼神已经给了她答案。他不会让雷夫来找她麻烦。不是因为他不生气,而是因为他理解。
理解她为什么那样做。
塞拉的喉咙又紧了。
“我不值得。”她说。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奥伦的声音不大,但很重,“芬恩觉得值得,那就值得。”
第152章 现在不是以前
塞拉把脸埋进了前爪里。
奥伦站在旁边,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慢慢地暗下去,被深蓝色的夜一口一口地吞掉。
第一颗星星从东边的天空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远处有鬣狗在叫。嘿嘿嘿的。
但今天那个声音听着没那么讨厌了。可能是因为距离远,也可能是因为奥伦的心情变了。
过了很久,久到星星都铺满了整片天空,塞拉从前爪里抬起了头。
“他什么时候会再来?”她问。
奥伦知道她问的是谁。
“不知道。那头黑鬃的不喜欢往北边跑,他觉得这边的猎物没有南边的好吃。但芬恩可能会来。他说过想看荣耀石的日出。”
塞拉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荣耀石的日出很好看。”她说。
“嗯。”
“他小时候最喜欢趴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看日出。每次都是我把他叼下来的,他自己下不来,太高了。”
“我知道。你每次叼他的时候他都不高兴,他觉得自己能下来。”
“但他每次都下不来。”
“对。每次都下不来。”
塞拉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小,但奥伦看到了。
那个弧度在月光下很淡,淡到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但它确实存在。
奥伦的嘴角也往上弯了一下。
两头狮子站在同一棵金合欢树下,看着同一片星空,想着同一头小金毛小时候爬石头下不来的样子,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画面如果被雷夫看到,他大概会说一句“卧槽,复制粘贴”。
但他们不是复制粘贴。
他们是曾经相爱过、分开了、现在又重新站在一起的两头狮子。
我们共同经历过一些事,我们共同失去过一些东西,我们共同记得一些只有我们才记得的细节。
那种在一起不需要拥抱,只需要并排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塞拉问。
“什么怎么办?”
“狮群。你一头狮子。”
奥伦沉默了一下。
“不是一头。有你们。”
“你懂我的意思。你是一头雄狮。雄狮需要联盟。你一头狮子守不住这么大的领地。”
奥伦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塞拉说的是对的。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很好,好得不像十二岁的狮子,但他终究是一头狮子。马库斯三兄弟的例子就在眼前。
一头狮子再强,也打不过三个配合默契的兄弟联盟。
他现在有雷夫、芬恩、克尔在南方。但他们不是他的联盟,他们有自己的领地,有自己的生活。他不能指望他们每次都来帮忙。
“我会想办法。”奥伦说。
“什么办法?”
“不知道。先睡一觉,明天再说。”
塞拉看了他一眼。
“你都十二岁了还这么不靠谱。”
奥伦假装没听到。
他趴了下来,就在那棵金合欢树下,在塞拉旁边大概一米的地方。他没有贴着她趴,但也算不上远。
这个距离和他的身份很配。
我曾经是你最重要的人,现在也是,但方式变了。
塞拉看了他趴下来的动作,然后也趴了下来。
她趴的位置没有变,还是原来那个地方。但她在趴下来的时候身体往奥伦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奥伦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往她那边偏。
过了大概五分钟,塞拉开口了。
“奥伦。”
“嗯。”
“那只幼崽——它真的进了鼹鼠洞?”
奥伦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嗯。它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洞很深,它在里面应该安全的。”
塞拉的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它像芬恩。”塞拉说。
奥伦知道她在说什么。其实所有的幼崽小时候都是差不多的。芬恩小时候也有斑点,但芬恩的斑点在六个月的时候就褪了,这只幼崽的斑点还很深。
她说的更多的是那种感觉。
那只小东西走路的时候后腿会绊前腿,摔倒了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和芬恩小时候一模一样。
“所有幼崽小时候都那样。”奥伦说。
“不是所有。芬恩很特别。他摔倒了会先看一下周围有没有狮子在看,没有狮子才爬起来。有狮子在看的话他就趴在地上等,等别的狮子走了他再起来。”
奥伦的嘴角又弯了。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是他爸,你当时趴在他旁边看了他五分钟,他也不起来,就那么趴着。”
“那是他害羞。”
“他是要面子。”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那群珍珠鸡已经睡着了,挤在一起,缩在灌木丛的枝桠间,偶尔有一只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咕咕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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