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明天呢?
塞拉不敢想。
“它进洞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奥伦说。
塞拉的身体绷紧了。
“看的是你的方向。”
沉默。
塞拉的前爪抖得更厉害了。她把右前爪藏到了身体下面,压住,不让它抖。
但压住了右前爪,左前爪又开始抖了。
她干脆把两只前爪都塞进了身体下面的阴影里,像一只把爪子缩进壳里的乌龟。
“你没变。”奥伦说。
塞拉没有抬头。
“你以前紧张的时候也这样。把爪子藏起来,假装自己很镇定,但尾巴会出卖你。”
塞拉的尾巴在抖。她还没来得及控制尾巴,奥伦就已经说了出来。
她放弃了。把前爪从身体下面抽出来,重新放在地上,任它们抖。尾巴也不管了,爱抖不抖。
“你今天伤了芬恩。”奥伦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塞拉面前的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她当然看不到坑,奥伦只是说了一句话,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块石头砸进泥土里,周围的土被挤得往两边翻,露出底下深色的、潮湿的土层。
“我没有想伤他。”塞拉说。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他们看我。”
“我知道。”
“那头黑鬃的太快了。我怕他真的扑过来。芬恩在旁边,我算好了角度,那一爪子不会伤到他,真的不会,我收了三成力,爪尖只——”
“塞拉。”
奥伦打断了她。
“你不用再说了,我早就知道了。”
塞拉闭上了嘴。
奥伦往前走了两步,从两米的距离变成了一米。他低下头,看着塞拉的前爪。现在它们已经不藏了,就那么摊在地上。
“你知道我看到你扑向他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塞拉摇头。
“我在想,她终于出手了。”
塞拉愣住了。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奥伦的声音不大,“你从来不主动攻击。你总是在等。等对方先动手,等局势明朗,等所有狮子都暴露了意图之后你再做决定。”
塞拉的眼皮跳了一下。
“今天你主动扑出去了,没有计算胜算。”奥伦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塞拉知道。她太知道了。
这意味着她怕了。
她怕那只四个月大的、皮毛上带着斑点的小东西在她面前被杀死。那种怕让她忘记了自己是一头很少主动攻击的雌狮,让她扑了出去,让她对自己亲儿子的肩膀挥出了爪子。
“我不怪你。”奥伦说。
塞拉抬起头,看着奥伦。
芬恩的眼睛和他的很像。清澈透亮的,像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但你知道它们曾经有棱角。
“你应该怪我。”塞拉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该动他。”
“你不动他,你的幼崽就跑不掉。”
“那我也不该动他。”
“那你当时为什么动了?”
塞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是啊,她为什么动了?她知道不该动,她知道芬恩是无辜的,她知道她为了一个孩子伤害另一个孩子是不对的。
她知道所有的道理,知道所有的对错,知道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
但她还是动了。
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不是“好母亲”,不是“坏母亲”,就只是一个母亲。
一个会把孩子护在身后的、会在孩子遇到危险时不顾一切冲出去的、会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孩子一线生机的普通母亲。
和一年半前把芬恩赶走的时候,是同一个母亲。
第151章 你是我的一切
“你还记得那天吗?”奥伦问。
塞拉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天。是那个改变了所有狮子命运的、被刻在每头狮子骨头里的日子。
马库斯入侵的那天。
那天之前,塞拉是金合欢狮群的女王。她地位最高,捕猎最强,养育的幼崽最多。奥伦信任她,其他雌狮跟随她。
那天之后,一切都碎了。
塞拉记得很清楚。马库斯带着两个弟弟冲进领地的时候,她正在给刚出生没多久的三只幼崽喂奶。奥伦迎上去了,她知道他会迎上去,因为他是狮王,这是他的职责。
她听到战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牙齿碰撞牙齿的咔嚓声,爪子在皮肉上划过的撕裂声,持续不断的咆哮声。
她一边听着那些声音,一边低头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三只小东西。它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一拱一拱地吸着奶,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听到了奥伦的吼声。
塞拉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凉了半截。
她抬起头,看到奥伦从远处跑过来,一瘸一拐地跑。他的右后腿拖在地上,血顺着腿往下淌,在泥土上画出一条暗红色的线。鬃毛上全是泥和血。
奥伦跑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跑了。他没有回头看。
塞拉没有追。她站在原地,怀里还揣着三只没睁眼的幼崽,看着奥伦的背影消失在金合欢走廊的尽头。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奥伦的血腥味和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
马库斯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低下了头。
不是屈服。是计算。
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做了一道算术题。
题目是这样的:已知奥伦输了,马库斯赢了,狮群换了新主人。新主人会杀死所有未满两岁的幼崽,这是规矩。
她怀里的三只幼崽还没睁眼,跑不了,藏不住,必死无疑。但如果她低头,如果她接受新狮王,如果她表现得顺从、配合、不给他添麻烦——
她可以留下来。
留在狮群里,等到下一次发情,重新怀孕,重新生崽。死去的三只幼崽会在几个月后被新的幼崽替代。
这不是她爱它们的方式,这是狮群繁衍的方式。
塞拉选择了活。
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能再当一次妈妈”这个可能性活。
她把怀里的三只幼崽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塞拉听到身后马库斯发出的声音。不是咆哮,是那种咀嚼骨头时的咔嚓声。
她没回头。
她知道如果回头,她会走不动。
然后她找到了芬恩。
芬恩站在领地边缘的灌木丛后面,浑身是伤,右后腿在流血,鬃毛上全是土。他看着她,用一种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眼神。
不是恨,是一种理解的目光。
那种目光比恨更让塞拉疼。
恨她可以还手,可以解释,可以说“你不懂,我没办法”。
但理解?理解意味着芬恩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知道她不是不爱他,只是她选择了一种他无法接受的方式去爱他。
“走。”塞拉说。
芬恩看着她,没有说话。
“走啊!”
芬恩转身了。
他走了。拖着那条受伤的后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灌木丛。他的鬃毛上沾着血和泥,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
塞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和刚才看奥伦的背影消失时,用的是同一双眼睛。
现在,一年半之后,奥伦站在她面前,问她“你还记得那天吗”。
她记得。她每一天都记得。
“我那天做了和今天一样的决定。”塞拉说。
“把芬恩赶走,留下来。把那只幼崽赶走,留下来。两次,我做了两次一模一样的事。”
“不一样。”奥伦说。
“哪里不一样?”
“第一次你赶走的是亚成年雄狮。第二次你赶走的是幼崽。”
塞拉的身体抖了一下。
奥伦说的对。第一次,芬恩被驱逐的时候已经两岁了,虽然受了伤,但他能走,能跑,能自己找吃的。他有活下去的可能。第二次,那只四个月大的小东西,连路都走不稳,连自己找吃的都不会,被赶出去就是死。
“但你不杀它。”奥伦说,“你不让我杀它。你宁愿它死在外面,也不让我杀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塞拉知道。
这意味着她给了那只幼崽一个“可能”。
可能活。可能死。可能被狮子捡到。
就像芬恩被那头黑鬃雄狮捡到一样。
可能性很小。但不是零。
而如果奥伦杀了它,可能性是零。
“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孩子。”奥伦说。
塞拉的眼眶湿了。
“你只是用你觉得最好的方式去爱它们。别的狮子看不懂,芬恩看得懂。他今天看你的眼神,你没有注意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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