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恨马库斯,恨那个把他从家里赶出去的入侵者,恨那个在鼻梁上留下这道疤的凶手,恨整个世界的残酷和不公。


    但他遇到了雷夫。


    他在最不可能活下去的时候,遇到了一头会把最好的一块肉扔给一个陌生同类的、在巡逻回来的时候会叼一枝花的、会在梦里吓醒之后把脸埋进他鬃毛里发抖的傻狮子。


    所以他没有恨了。


    不是因为他忘了。是因为恨的座位被狮子占了。


    雷夫的座位太挤了,恨坐不下。


    马库斯从台地上走下来。他的深棕色鬃毛在走动中一抖一抖的,左肩上那道旧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那是一道很深的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前臂。


    四头狮子站在马库斯领地的草地上,面朝那头从台地上走下来的深棕色雄狮。


    距离越来越近。从一百步到五十步,从五十步到三十步。


    雷夫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他的鬃毛没有炸开,但他的尾巴不甩了,直直地垂在身后。


    克尔往左横移了一步。


    这一步很关键。原本四头狮子的站位是芬恩在左前,雷夫在右后,克尔在雷夫右边,奥伦在最后面。


    克尔往左横移一步之后,他的位置变成了在雷夫的左后方,跟芬恩之间隔了一个雷夫。


    这是战术走位。三头狮子,两个方向。芬恩和雷夫面对马库斯,克尔看侧翼,奥伦在后面。


    他们在雨林里练过。雷夫发明的。叫什么“三角站位”,但他解释不清楚,只做示范。


    芬恩学得最快,克尔第二,奥伦学得最慢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总是用一种【你这个站位在实战中可能存在的十七个漏洞分别是以下……】的眼神看雷夫,看到最后雷夫自己都怀疑这个站位是不是有问题。


    但奥伦最后还是学了。用他的话说:“虽然站位有十七个漏洞,但你打架的时候会自己补上。我不是相信你的站位,我是相信你。”


    雷夫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句话是夸他还是骂他。


    马库斯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十步。一头雄狮冲刺需要一步半的距离。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变成战场的距离。


    马库斯的目光从芬恩身上移到雷夫身上,从雷夫身上移到克尔身上,从克尔身上移到——


    他看到了奥伦。


    老雄狮站在最后面,距离马库斯大概十五步远。


    他的金色鬃毛在风中飘动,身体笔直地站着。他的眼睛是清澈的金色,瞳孔边缘那一圈极细的琥珀色环纹在阳光下清晰得像用笔画上去的。他的骨架比马库斯大一圈,肩膀的宽度、胸廓的深度、头骨的大小,每一项都碾压马库斯。


    马库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头狮子。他在几年前的战斗中见过这头狮子。那时候这头狮子的鬃毛是金色的,但已经不是年轻时候那种浓郁的金色了,是一种暗淡的、被太阳晒褪了色的金色。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他的后腿在流血,左后腿被咬断了,骨头从皮毛下面凸出来。


    那是奥伦。金合欢狮群的狮王。被他和他的两个兄弟联手打败的老雄狮。


    那头老雄狮逃了。拖着断腿,流着血,消失在枯骨荒原的方向。


    马库斯以为他死了。他以为所有被驱逐的老雄狮都会死,死在荒原上,死在鬣狗的嘴里,死在干旱和饥饿中。


    但奥伦没有死。


    他回来了。不是四年前那头拖着断腿的老雄狮。是一头骨架巨大肌肉饱满的、看起来比六岁还年轻还强大还他妈的让狮子想骂脏话的……壮年雄狮。


    马库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奥伦看着他,开口了。


    “长大了。”


    第134章 你希望我恨你


    马库斯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本能。雄狮在听到比自己地位高的狮子说话的时候,耳朵会本能地往后压。这不是臣服,是尊重。


    马库斯压住了这个本能。他把耳朵重新竖了起来。


    “你老了。”马库斯说。


    “嗯。”奥伦点头,“十二了。”


    马库斯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十二岁。一头十二岁的雄狮,看起来像六岁。这不是自然规律。这不是一头狮子应该有的衰老轨迹。十二岁的雄狮应该牙齿松动、鬃毛脱落、后腿无力、在旱季来临之前找个阴凉的地方躺下来等死。


    不是站在这里。不是站在他面前。不是用一双清澈的金色眼睛看着他,说“长大了”。


    马库斯把目光从奥伦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芬恩身上。


    金鬃雄狮站在距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阳光打在芬恩的鬃毛上,金色的、蜂蜜色的、古铜色的、奶油色的,各种暖色调的黄色和棕色在他的鬃毛上交叠、交织、交融,像一块被织了无数层的黄金织锦。


    芬恩的鼻梁上有一道疤。白色的,细细的,从鼻梁中间一直延伸到右眼下方。


    马库斯认识那道疤。


    是他的爪子留下的。四年前,在驱逐芬恩的那场混战中,他一爪子拍在芬恩的脸上,指甲划开了皮肤,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金色的鬃毛染成了红色。


    芬恩在那一瞬间发出了叫声,不是成年雄狮那种低沉的、警告式的吼叫,是亚成年雄狮那种尖锐的、幼崽一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的声音。


    马库斯盯着那道疤。


    芬恩注意到他的目光,但没有躲闪,也没有把脸侧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马库斯看。


    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干涸的溪流,从鼻梁蜿蜒到眼下。


    “你……”马库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恨我吗?”


    芬恩歪了歪头。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动作。歪头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挑衅,不是臣服。歪头是好奇。是对一个问题产生了兴趣。


    “你希望我恨你?”芬恩反问。


    马库斯没有回答。


    芬恩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朝着北边的方向迈出了一步。雷夫跟在他身后。克尔跟上。奥伦最后。


    四头狮子从马库斯面前走过,步伐稳定,目光平视,尾巴垂着。


    马库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风从东边吹来,穿过金合欢走廊,穿过草原,穿过他的鬃毛,吹向那四头正在远去的狮子。金色的鬃毛和黑色的鬃毛在风中飘动,一面黑得像夜空,一面金得像太阳。


    他们走得很快。不是逃跑的那种快,是想回家的那种快。每一步都踩在干燥的、坚硬的、被雨季的第一场雨浇透了的草原土地上,每一步都溅起一小团潮湿的泥土,每一步都在说同一句话:


    到了,快到了,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马库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久到那四头狮子变成了四个小小的点,从四个点变成四个模糊的轮廓,从四个轮廓变成地平线上最后一丝金色和黑色的痕迹。


    然后他转身,走回荣耀石台地。


    他的步伐不像来时那么稳了。不是因为老了,不是因为腿瘸了。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转得他心烦。


    奥伦回来了。不是一头老雄狮,是一头壮年雄狮。一头从枯骨荒原爬回来的、被黑鬃雄狮养好的、浑身是劲的、十二岁的壮年雄狮。


    狮子会<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


    马库斯知道。


    他的父亲也是一头狮王,被更年轻的雄狮打败之后拖着一只眼睛逃进了荒原。那只眼睛瞎了,脸上的毛被血糊住了,鬃毛上全是泥。三个月后他回来了。带着三头和他一样老的老雄狮,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偷袭了那个新狮王的领地,把那头年轻的雄狮摁在地上,咬断了他的脖子。


    然后他的父亲重新坐上了狮王的位置,坐了三年,直到被另一群更年轻的雄狮打败,这一次他没有再站起来。


    马库斯亲眼看着他的父亲从荒原上爬回来,带着一头瞎掉的眼睛和三头老狮子。他亲眼看着他的父亲把那个比他年轻五岁的狮王的脖子咬断。他亲眼看着他的父亲重新站上荣耀石台地的时候,那只瞎掉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血。


    狮子会复仇。


    之前的奥伦或许不会。那时候他老了,伤了,快死了。一头快死的老雄狮没有复仇的能力,也没有复仇的欲望。


    他的身体告诉他:【你没有时间了,你剩下的日子应该用来晒太阳,用来等待死亡,用来把这个世界从你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抹掉,抹到最后什么都不剩,只剩下一片黑暗的虚空。】


    但现在的奥伦不是之前的奥伦了。


    他站在马库斯面前的时候,马库斯看到了他的眼睛。金色的,清澈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琥珀色环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比复仇更可怕的东西。


    力量。


    一头知道自己能打赢的雄狮,不需要用眼睛来吓唬对手。他的身体就是武器,他的存在就是威胁,他的呼吸就是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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