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趴你旁边就行。”


    雷夫跳上石台,在芬恩旁边趴了下来。


    他的体型比芬恩大一圈,石台虽然宽敞,但他一趴下来,芬恩那一半看起来就只剩三分之二了。


    第108章 因为你在下面


    雨林里的光线开始变暗了,因为头顶的树冠把剩余的日光又过滤了一层。下午三四点的光景,雨林底层已经像黄昏了。


    芬恩打了个哈欠。他的犬齿在暗光中闪了一下,然后被嘴巴吞了回去。


    “雷夫哥哥。”


    “嗯。”


    “这块石头是你先看到的还是我先看到的?”


    “你先。你在前面。”


    “那你本来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块石头。你也看到了。你也知道它很好。你本来想怎么办?”


    雷夫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来想帮芬恩把石头抢过来。猴子回来的时候他吼一嗓子,猴子跑了,石头就是芬恩的了。


    这是他脑子里当时转的念头。


    但芬恩没给他机会。


    “你想自己动手。”雷夫说。


    芬恩歪了歪头:“什么?”


    “你看到那块石头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自己抢了。不是因为我不帮你,是因为你想试试自己行不行。”


    芬恩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在雷夫的尾巴上面轻轻压了一下。


    雷夫继续说:“你爬树的时候,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不是怕你打不过那只猴子,是怕你从树上掉下来。你那后腿——”


    “后腿没事。”芬恩打断了他,“你舔过就不疼了。”


    “你以后要爬树,先跟我说一声。”雷夫说。


    “说了你会让我爬吗?”


    “不会。”


    “那就不能先说。”


    雷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芬恩的逻辑绕进去了。


    他想说【你不说我更担心】,但这句话说出来就显得他太黏芬恩了。


    虽然他已经很黏芬恩了,但他不能承认。


    “行。”雷夫说,“你爬你的。我在下面接着。”


    “你接着?”


    “嗯。你掉下来我接着。接不住也没事,我垫在下面,你摔我身上,不疼。”


    “我不会掉的。”芬恩的声音从雷夫的鬃毛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下面。”


    雷夫没有回答。他把鼻子埋进了芬恩的鬃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蜂蜜发酵后的甜酒味还在,只是被雨水和汗水和雨林里千百种植物的气味盖住了,薄薄一层,像一张半透明的纸。要很仔细才能闻出来,但他闻出来了。


    克尔在石台下面,面朝雨林深处,耳朵朝后。


    他听到了雷夫和芬恩的全部对话,风把声音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雨林里有风的时候,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没风的时候,声音沉闷得像在水底。


    老雄狮在听雨林的声音。远处的鸟叫,树冠里的猴子,不知道哪条小溪的流水声,还有某种大型动物踩断枯枝的咔嚓声。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奥伦的耳朵捕捉到了。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克尔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可能是路过的,也可能是风把远处的树枝吹断了。


    雨林里不确定的东西太多了。雷夫现在学会了一件事:不确定的东西,先不管。能确定的先处理。


    现在能确定的是芬恩找到了一块可以趴着睡觉的石头。猴群跑了,石头是他们的了。


    这就是现在能确定的全部。


    雷夫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在慢慢变化,白天吸收的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芬恩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像海浪拍打沙滩,但雨林里没有海。


    雨林里的夜晚来得快,去得也快。天黑的时候,头顶的树冠缝隙里露出了几颗星星,但雷夫没有看到,因为他已经睡着了。


    克尔面朝东,东边的树冠缝隙里正好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


    他看着那颗星星,心想:【这颗星星以前在草原上也看到过,现在在雨林里也看到了。】


    星星没变。变的是他。


    第109章 老婆什么都对


    雷夫花了整整三天才搞明白,雨林里的猎物不是猎物,是神经病。


    草原上的猎物很好预测。角马跑直线,斑马跑曲线,高角羚会跳但跳完也是直线。你追它跑,它跑不动了就会停。你咬它挣扎,挣扎不动了就会死。整个过程变量不多,答案明确。


    雨林里的猎物不跟你解方程,它跟你下棋。


    第一天傍晚,雷夫在一棵倒下的大树旁边看到了一只小羚羊。蓝麂羚体重不到二十公斤,棕色皮毛,脑袋上顶着两根小得可笑的角。它在吃地上的蘑菇,吃一口抬头看一下,吃一口抬头看一下,像有人在附近随时会抢它的蘑菇。


    雷夫趴在大树后面,身体压得很低,爪子扣进落叶层,尾巴一动不动。


    他在等那只蓝麂羚低头吃蘑菇的那一秒。那一秒它的视线会被自己的头挡住,看不到正前方的东西。雷夫可以从大树后面冲出去,直线距离不到十五米,全速冲刺只需要两秒多一点点。


    两秒多,蓝麂羚的反应时间不够。


    蓝麂羚低头了。雷夫的爪子从落叶里抬起来,后腿蹬地,身体弹射出去。


    十五米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三秒。


    但他的嘴咬到的是空气。


    蓝麂羚不是往左跑也不是往右跑,它是往下跑,然后从大树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


    那棵倒下的大树和地面之间只有不到三十公分的空隙,雷夫的头都塞不进去,但蓝麂羚的身体只有二十公分厚,像一张毛茸茸的煎饼一样滑了进去。


    雷夫的鼻子撞在了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操……老子的鼻梁骨差点陷进脑子里】


    他退后两步甩了甩头,鼻涕眼泪一起飙了出来。


    芬恩从后面的灌木丛里探出脑袋,金色的眼睛看着雷夫鼻子上挂着的两行清涕,嘴角抽了一下。


    “你没事吧?”芬恩的声音带着颤抖。


    “没事。”雷夫用爪子抹了一把鼻子,鼻涕糊了一脸,“这个破地方……猎物全他妈是骗子。”


    “它只是钻洞里了。”


    “它不是钻洞里,它是知道我他妈撞不到它……它故意的!”


    芬恩歪了歪头:“它知道你撞不到它?”


    “对。它在嘲讽我。”


    “它是羚羊。羚羊不会嘲讽吧?”


    “这只就会。你没看到它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吗?”


    芬恩实没看到。因为他当时在灌木丛后面,视线被雷夫的大屁股挡住了。


    “可能是在看路。”芬恩说。


    “就是嘲讽。”雷夫坚持。


    他没再追那只蓝麂羚,因为他不想在老婆面前第三次丢脸。


    第一次是追一只树蹄兔,蹄兔爬上了树,他在树干下面转了三圈上不去。


    第二次是追一只非洲豪猪,豪猪把刺竖起来,他伸爪子拍了一下,爪子上扎了六根刺,芬恩帮他拔了十五分钟。


    雷夫的草原捕猎成功率是七成左右。但在雨林里,他前三天的捕猎成功率是零。


    雨林不按草原的规则来。草原是开卷考试,题目都差不多,你刷够题就行了。雨林是闭卷考试,而且老师每秒钟都在换题目。


    在这里猎物不是跑直线,是钻、爬、跳、飞、潜水、装死、放屁……


    那只豪猪的屁臭得雷夫以为自己在吃屎。


    第四天雷夫决定改变策略。他找了一处小溪拐弯的地方,三面是石头,只有一面是开口。


    他在开口处埋伏,让芬恩和克尔从上游往下赶。这样不管猎物从哪边跑,最后都会被逼到石头拐弯的地方,无处可逃。


    计划很完美。执行也很顺利。芬恩和克尔赶下来一群红河猪,等红河猪跑进石头拐弯的地方,发现前面没路了,急刹车回头想往外跑,结果雷夫站在那里。


    四头红河猪被两头狮子从上游赶下来,又被一头黑色的大狮子堵在死角。


    雷夫选了一头最大的,咬住了它的喉咙。红河猪的皮比疣猪薄,牙齿刺进去的时候阻力不大,不到十秒就没动静了。


    他松开嘴,站在红河猪旁边喘着气。他的鬃毛上沾了泥和血,鼻梁上还有昨天撞树留下的淤青。


    其实看不出颜色,但摸上去肿了一块。


    【老子终于开张了……】


    芬恩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红河猪,又抬头看了看雷夫。


    “……我去!哥哥咬的是最大的那头!”


    “当然,要是不大的话根本不够咱们吃。”


    “它的肉比疣猪嫩!因为它皮薄,皮薄的肉都嫩。”


    雷夫看了芬恩一眼。


    【老婆说得对…老婆什么都对…】


    克尔从上游跑下来,浅棕色的鬃毛上挂着几片枯叶,舌头伸在外面喘得像个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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