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抖了抖鬃毛朝珍珠鸡走了一步。就一步。
珍珠鸡炸了。它发出那种经典的尖锐叫声,翅膀扑棱棱地扇起来,灰底白点的身体弹射出去,在草地上跑出了一个标准的Z字形,消失在了金合欢树林深处。
雷夫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趴下来。
但他的好心情只维持了大约三秒钟。
因为他注意到了那只珍珠鸡跑走的方向是北边。
今天是它从北边走过来。它每次都是从北边来,往南边去,然后再从北边来,再往南边去。北边来,南边去。北边来,南边去。
珍珠鸡在迁徙。
雷夫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
他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北半球。热带草原。旱季。雨季。
他上辈子在地理课上学过的那些东西,像沉在河底的石头一样,被一只珍珠鸡搅起来的漩涡翻了出来。
热带草原气候,全年高温,分干湿两季。北半球雨季在5月到10月,旱季在11月到次年4月。动物跟着雨走,因为雨带来草,草带来食物。北半球夏季的时候,雨带在北边,动物往北迁。北半球冬季的时候,雨带移到南半球,动物往南迁。
现在是四月。北半球旱季的尾巴。
雨季要来了。但不是在这里。雨季在北边。
雷夫抬起头,看向北边。金合欢树林的尽头,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像一面哈哈镜。荣耀石台地在那个方向,马库斯三兄弟在荣耀石台地,北边的雨带也在那个方向。
他的尾巴停止了甩动。
他想起前天克尔巡逻回来说,东边的斑马群少了一半。雷夫当时以为它们只是换了一片草地。昨天芬恩说河里的水位比上周下降了半截爪子的深度。雷夫当时以为只是旱季正常的河水萎缩。今天早上,克尔打了两只珍珠鸡回来。以前他出门一趟至少能带回三四只。
珍珠鸡的数量变少了。因为它们已经开始往北迁了。
雷夫“腾”地一下弹起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他的鬃毛炸开了。
【我操我操我操!】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岩石台地,步伐快得尾巴都跟不上,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个失控的雨刷器。
芬恩正在和奥伦说话。老雄狮趴在草窝上,芬恩趴在他旁边,两代金鬃雄狮的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克尔趴在他固定的东边哨位上,面朝东,但耳朵朝着雷夫的方向。
他听到了雷夫急促的脚步声。
雷夫走到岩石台地中央,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有一个坏消息。”他说。
第94章 克尔不需要安慰
芬恩抬起头,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雷夫从来不会用“我有一个坏消息”这种句式开场。雷夫的开场白通常是“操”或者“妈的”或者“你们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从来没有这么正式过。
奥伦睁开了眼睛,看着雷夫。克尔转过头,浅棕色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雷夫说:“动物在往北迁。”
芬恩歪了歪头:“所以?”
“所以我们要跟着它们走因为它们是食物。食物走了,我们留下来吃什么?”
“吃别的。”
“别的也在走。斑马在走,角马在走,高角羚在走,珍珠鸡在走,所有四条腿带翅膀的都在往北走。你留下来吃草吗?”
克尔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草是枯黄的,矮得贴地,一看就不好吃。
“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打猎,我之前度过旱季就是靠这个法子。”克尔说。
“别的地方也没有。整个南边的猎物都会减少,因为雨在北边。雨在北边,草在北边,草在北边,猎物在北边。猎物在北边,我们在南边。南边没有猎物,我们饿死。这个逻辑你能听懂吗?”
克尔听懂了,但他不想听懂。
芬恩站起来,走到雷夫面前。金色的眼睛看着琥珀色的眼睛。
“你确定吗?”芬恩问。
“不确定。”雷夫说,“但那只珍珠鸡在我面前走了十几个来回……珍珠鸡不会散步,它们在迁徙。”
“也许是那一只特别笨?”
“一只珍珠鸡可以笨,十五只珍珠鸡不会同时笨。”雷夫用下巴朝南边努了努,“你早上看到的那两只,克尔打的那两只,是从哪边飞过来的?”
芬恩想了想:“北边。”
“对。北边。它们从北边飞过来,往南边飞。但南边没有它们要的东西,所以它们又飞回北边了。来回飞浪费体力,不符合珍珠鸡的生存策略。”
“除非北边有它们必须回去的理由。”
“雨。”奥伦的声音从草窝那边传过来。
所有狮子转头看向他。
奥伦没有抬头,他还在看自己左前爪上那个消肿了不少的关节。
“大部分狮子都经历过。”奥伦说,“每年旱季快结束的时候,猎物会往北走。一开始你注意不到,今天少几只,明天少几只,等你发现的时候,整个草原已经空了。”
“那你当时怎么办?”芬恩问。
奥伦抬起头,浑浊的金色眼睛看着芬恩,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
“追。追到北边去。北边的狮群不欢迎我们,我们就打。打赢了留下。打输了退回来。退回来发现南边的猎物已经被别的狮子吃了,再往北走。每年都这样。”
雷夫的尾巴甩了一下。
马库斯在北边。荣耀石台地在北边。北边的狮群不欢迎他们。
“我们能不能不往北走?”克尔的声音里有一丝雷夫从未听过的犹豫。
“我刚找到一个地方可以不用流浪……现在又要走了。”
“能。”雷夫说,“留下来,吃草。”
“我不吃草。”
“那就往北走。”
克尔:……
他点了点头。他不是同意了,他是接受了。接受和同意是两回事。同意是觉得说得对,接受是没办法只能这样。
雷夫分得清这两者的区别,但他没有点破。有些东西不需要说破,说了反而像在伤口上撒盐。
芬恩走到雷夫身边,用肩膀蹭了一下他的肩头。
“什么时候走?”他问。
“不是现在。”雷夫说,“猎物刚开始北迁,大规模的迁徙还没开始。我们还有大概两个月的时间。六月底之前,南边还有吃的。七月之后就很难说了。”
“两个月。”芬恩重复了一遍。
“两个月。在这两个月里,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右前爪,伸出第一根趾头:“第一,把你爸的腿养好。他走不了路,我们就得背他。二百三十公斤背一百五十公斤,我不是背不动,但背两个月我的腿会断。”
奥伦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被“二百三十公斤”这个数字刺激到了,还是被雷夫那句“我背你”刺激到了。
雷夫伸出第二根趾头:“第二,把克尔的打架技巧练上来。北边有马库斯三兄弟,还有他们的狮群。雌狮不会主动攻击我们,但如果我们闯进它们的领地,它们会护崽。到时候不是三头雄狮,是三头雄狮加八头雌狮。八头雌狮,每一头都会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克尔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雷夫伸出第三根趾头:“第三——”
他顿了一下,看着芬恩。
芬恩歪了歪头:“第三是什么?”
雷夫把爪子放下来,别过头,声音闷闷的:“第三,你先把发情期过了。你现在这个状态,走到北边闻到马库斯的气味,我怕你控制不住。”
芬恩的耳朵红了。整只耳朵从耳根到耳尖全部变成了深红色。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犬齿露出来又收回去。
“我——”芬恩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度,“我控制得住。”
“你上次闻到了一头路过的流浪雄狮的气味,追出去看了三百米。”
“我只是在确认威胁。”
“你确认了三百米?”
“他气味很浓。”
“你是去确认威胁还是去闻他?”
芬恩的耳朵从深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克尔默默地转过身,面朝东边,假装自己在看风景。奥伦低下头,开始舔自己已经消肿了的左前爪,舔得极其专注。
雷夫看着芬恩,芬恩看着地面。
过了大约五秒,芬恩抬起头:“……几天?”
“什么几天?”
“发情期。还有几天来?”
雷夫算了算:“五到七天。”
“那你在这五到七天里做什么?”
“我陪你。”
“你不是说要练克尔的打架技巧吗?”
“五到七天之后练,来得及。”
“你不是说要养我爸的腿吗?”
“你爸的腿自己会长。我养你。”
雷夫看着芬恩耳朵上那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绒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他妈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别当着克尔和你爸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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