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夫走到芬恩面前,低头,把嘴里那枝黄色的小花放在芬恩的前爪旁边。


    芬恩低头看了看花,又抬头看了看雷夫。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巨大的问号。


    “路上看到的。”雷夫假装不在意,“觉得好看,就给你带了一枝。”


    芬恩看着那枝花,然后他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花瓣。花瓣微微颤抖了一下,掉下一小片黄色的花粉,粘在芬恩的鼻尖上。


    “谢谢。”芬恩说。


    “嗯。”雷夫转过身,走到岩石台地的最高处,趴了下来。


    芬恩把那枝小花叼起来,放在旁边的一个小石缝里。花枝卡在石缝中,黄色的花朵在旱季干燥的风中微微摇晃。


    奥伦睁开眼睛看了看那枝花,又闭上了。


    克尔在东边看到了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转回了东边的地平线上。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了。


    旱季的日落来得很快,不像雨季那样有漫长的黄昏。太阳从触碰到地平线到完全消失,大概只需要不到十分钟。天空从蓝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紫红色,从紫红色变成深蓝色,然后星星就出来了。


    雷夫趴在岩石台地的最高处,面朝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芬恩爬上来,趴在他旁边,金色的鬃毛蹭着他的肩头。


    “你今天去北边了。”芬恩说。


    “嗯。”


    “马库斯过界了?然后……你做了标记?”


    “嗯。”


    “你还在标记旁边刨了一道很深的爪痕。”


    雷夫转过头看着芬恩:“你怎么知道?”


    “克尔说的。你走了以后他绕到北边去看了一眼。他说那道爪痕比他见过的任何爪痕都深。”


    雷夫的耳朵烫了一下。


    “马库斯不会善罢甘休的。”芬恩说,“旱季快结束了。雨季来的时候,河水会上涨,猎物会往北迁徙。到时候马库斯会需要更多的领地来养活他的狮群。”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雷夫看着西边的天空。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消失,天边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金色光线。


    “我打算——”雷夫顿了一下,“先把你爸的腿养好。再把你的发情期伺候过去。然后把克尔训练成一头会打架的狮子。最后——”


    “最后?”


    “最后再说。”


    芬恩:……


    他把脑袋搁在了雷夫的背上。


    “你每次说这些的时候,其实都已经想好了吧?”芬恩的声音从雷夫的鬃毛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就是不想让我担心。”


    雷夫没有说话。


    芬恩继续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雷夫的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远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东边的,然后是头顶的,最后是西边的。银河从南到北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


    河里没有水,只有光。


    “芬恩。”雷夫说,“你是我老婆。”


    “嗯。”


    “老婆就是用来宠的,惯着的。”


    芬恩从雷夫的背上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星光下像两颗小小的月亮。


    雷夫继续说:“我雷夫乐意,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


    芬恩看了他很久,雷夫以为他要说什么很感性的话了。


    然后芬恩说:“你今天是不是中暑了?”


    雷夫的嘴巴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


    “我没中暑。”


    “那你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因为——因为我想说。”


    “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现在我想说了。不行吗?”


    芬恩歪着头看着他,让雷夫又想咬他的耳朵了。


    “行。”芬恩说,“你想说就说。但我先跟你说好……你说了这种话之后,我会更黏你。”


    雷夫的尾巴卷了一下:“……你能有多黏?”


    芬恩没有回答。他直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他把整个身体贴了上来,从胸口到腹部到后腿。金色的鬃毛蹭着黑色的肩胛,温热的鼻息喷在雷夫耳朵后面,然后是一声叹息。


    比发情期还黏。


    雷夫的体温瞬间飙升了五度。


    “你说老婆就是用来宠的,惯着的。”芬恩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你现在宠吧。”


    雷夫把芬恩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宠。”雷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宠一辈子都行。”


    岩石台地下方,克尔趴在自己的位置上,耳朵朝后。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是风把雷夫和芬恩的对话吹到了他的耳朵里。


    月亮升起来了。雷夫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


    马库斯在边界上留下的气味。那道比平时深两倍的爪痕。那头被吓跑的年轻流浪雄狮。雨季即将来临。猎物要往北迁徙。奥伦的腿还需要至少一个月才能好。芬恩的发情期大概在五天后。克尔的打架技巧还需要训练。


    很多事情要操心。


    但他现在不想操心。


    他现在只想趴在岩石台地的最高处,让芬恩压着他的背,让月光照着他的鬃毛,让夜风吹过他的耳朵。


    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雷夫把下巴从芬恩的头顶上移开,侧过头,在芬恩的耳朵尖上轻轻舔了一下。


    “晚安,老婆。”


    第93章 我有一个坏消息


    雷夫盯着那只珍珠鸡看了整整五分钟。珍珠鸡长得跟个穿灰底白点羽绒服的矮冬瓜似的,脑袋上还顶着一坨不知道是冠还是瘤的红色东西,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怎么看都不像能上《动物世界》封面的料。


    他盯着它看,其实就是因为这只珍珠鸡今天早上已经是第N次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从左往右。从右往左。从左往右。从右往左。


    同一只珍珠鸡,同一条路线,同一个频率,像一个卡了bug的游戏角色。


    雷夫趴在那棵被雷劈过的金合欢树下面,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那只珍珠鸡第N次从他面前经过。


    “你是不是迷路了?”雷夫问。


    珍珠鸡没理他。因为它根本听不懂狮子在说什么,它只能听到一连串低沉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咕噜声,那种声音在它的珍珠鸡大脑里被翻译成了一句话——


    “这里有大型食肉动物,快跑。”


    但它没有跑。因为它已经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了很多次了。每次经过这头黑色的大狮子身边,那头大狮子都只是趴着,没有扑过来,没有吼叫,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它一个。


    珍珠鸡的大脑经过了漫长的、艰难的、耗尽了它全部神经元的计算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头狮子不饿。


    于是它继续走。


    从左往右。从右往左。


    雷夫看着它第不知道多少次从面前经过,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因为他想起了上辈子在健身房当教练的时候,有一个会员总是在跑步机上走来走去,不走快不走慢,就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一走就是一个小时。


    雷夫当时就想问那个人:你是不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现在他想问这只珍珠鸡:你是不是也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芬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在一只珍珠鸡身上花了很长时间了。”


    雷夫抬起头。芬恩站在岩石台地的最高处,逆光把他整个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像某种宗教画里才会出现的神兽。


    他的嘴里叼着一小截枯树枝,上面挂着几片干卷了的叶子。


    “你叼树枝干嘛?”雷夫问。


    “给你。”芬恩从岩石上跳下来,把那截枯树枝放在雷夫面前,“你趴在树下面,头上没有遮挡,太阳晒到你背上了。这个树枝叶子多,你可以把它叼到头顶上挡太阳。”


    雷夫看了看那截枯树枝。上面的叶子已经干卷了,最大的那片也只有他耳朵的一半大,别说挡太阳,挡蚂蚁都费劲。


    “你认真的?”雷夫说。


    芬恩歪了歪头:“我找了一早上才找到这根树枝。”


    “你一早上都在找树枝?”


    “嗯。”


    “你没去打猎?”


    “克尔打了两只珍珠鸡。不够吃,但加上昨天的斑马肉,够撑到明天。”


    雷夫:……


    “……树枝放那儿吧。我有空再看看。”


    芬恩的尾巴卷了一下,转身走回了岩石台地。


    雷夫低下头看着那截枯树枝。叶子确实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他把树枝往自己身边扒拉了一下,放在前爪之间的缝隙里,压住,不让风吹走。


    那只珍珠鸡再次从他面前经过。这次它走得更慢了,脚步甚至带着一种悠闲。


    雷夫脑子里的翻译:【看吧,我就知道这头狮子不会吃我。】


    他有一种被一只体重不到两公斤的鸟鄙视了的感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