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枯骨荒原上讨生活的狮子,没有挑食的资格,但克尔每次咬下一口老斑马的肉,都会在心里怀念一下以前在南边草原上吃到的那些鲜嫩多汁的高角羚。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他在荒原上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闻到了一股气味。


    是狮子。而且不止一头。


    克尔的耳朵转了转,鼻翼翕动着,在空气中捕捉更多的信息。


    三头雄狮,从气味的新鲜程度判断,距离不超过两公里。他们正在朝他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


    流浪雄狮。


    和他一样的流浪雄狮。


    但比他多。


    克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在枯骨荒原上,流浪雄狮之间的相遇通常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各自走开,要么打一架。三对一的情况下,各自走开的概率约等于零。


    克尔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要跑,跑会被当成猎物。不要低头,低头会被当成懦夫。保持镇定,保持距离,保持警惕。


    他走了大约五百米,身后的气味越来越浓。


    他们没有走开,而是选择了跟过来。


    克尔的尾巴开始不安地甩动。他加快了步伐,从走变成了小跑,左后腿上那块粉红色的新皮在奔跑时显得格外刺眼。


    身后传来一声吼叫,带着戏谑轻蔑的恶意。


    我们找到好玩的了。


    克尔没有回头。他跑起来了。


    全速。


    枯骨荒原的地面在他脚下飞速后退,干裂的土块被他的爪子刨起来,打在后面的空气里。


    他不是最快的狮子,但在流浪雄狮中也算中上水平。如果是在开阔的草原上,他完全可以甩掉追兵。


    但这里不是开阔的草原。


    这里是枯骨荒原。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和坑洞,一不小心就会踩进去,把腿崴断。


    克尔熟悉这片地形。他在这里生活了两个月,每天走来走去,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他选择了一条穿过干涸河床的路。


    河床的沙子很软,跑起来费劲,但转弯多,适合甩掉追兵。他在第一个转弯处往左一拐,第二个转弯处往右一拐。


    第三个转弯处——他没有拐。


    因为一头雄狮从河床的拐角后面冲了出来。


    不是追上来的那三头。


    是第四头。


    克尔来不及刹车,他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但还是晚了一步。对方的肩膀撞上了他的后胯,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身体横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干涸的河床上。


    沙子溅了一脸。


    克尔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挣扎着站起来,四肢在沙地上打滑,粉红色的新皮在地面上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四头雄狮从四个方向围了上来。


    克尔判断失误了。他们不是流浪雄狮,是兄弟联盟。四兄弟,年龄都在三到四岁之间,体型中等但配合默契。


    克尔认出了他们。


    东边来的流浪联盟,上个月刚在枯骨荒原上露面,已经打散了好几个小型流浪团体。他们一直在扩张,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目标。要么抢一块领地,要么吞并其他流浪雄狮,扩大联盟规模。


    克尔显然被归类到了“可以吞并”的那一类。


    “喂。”领头的那头雄狮开口了,“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我们打到你跟我们走?”


    克尔喘着粗气,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对方。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四对一。胜算为零。跑不掉,打不过。如果跟他们走,他会被迫加入他们的联盟,成为他们的跟班,替他们巡逻、打架、当炮灰。


    如果他不跟他们走,他会被打。打到服。打到残。打到连爬都爬不动。


    克尔的选择只有一个。


    但他还是说了:“不跟。”


    领头的那头雄狮歪了歪头,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不跟?”


    “不跟。我自己过得挺好。”


    领头的那头雄狮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


    “行。”


    他往前迈了一步。克尔往后迈了一步,但后面也有一头雄狮。


    克尔的后腿撞上了对方的前胸,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力从他的左后侧袭来。一头雄狮咬住了他后腿上那块粉红色的新皮。


    不是致命伤。是羞辱。


    他们咬他最难看的伤疤。


    克尔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转身,想甩开对方。但在他转身的瞬间,另一头雄狮从正面扑了上来,前掌拍在他的脸上,爪子在鼻梁上划开了三道口子。


    血从克尔的鼻梁上流下来,滴在干涸的河床上,被沙子吸收,变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


    克尔没有倒下。他站稳了,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吼声。但他的身体在发抖,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四头雄狮围着他,轮流攻击。拍一巴掌,退一步,等他站稳,再拍一巴掌。他们不急着结束,因为他们在享受这个过程。


    在枯骨荒原上,娱乐活动太少了。


    玩一只蜥蜴和玩一头狮子,哪个更有趣?


    答案不言而喻。


    第85章 他的心跳在变慢


    克尔被打倒了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站起来了。


    因为他不想在倒下的那一刻听到他们笑。但站起来的结果是被再次打倒。一次又一次。


    他的左后腿那块粉红色新皮覆盖的地方被咬了三口,皮开肉绽,新皮和老皮的接缝处裂开了一个口子,血从里面涌出来,染红了他浅棕色的毛发。


    他的鼻梁上又多了伤口,最深的那一道从左眼角一直划到鼻尖,差一点就伤到了眼睛。右前爪在格挡的时候被咬了一口,爪垫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趴在干涸的河床上,喘着粗气,眼睛半睁着,看着四头雄狮站在他周围。


    “现在呢?”领头的那头雄狮低头看着他,“跟不跟?”


    克尔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领头的那头雄狮等了三秒,然后不屑地哼了一声:“废物。”


    他转过身朝北边走去。其他三头雄狮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鬃毛在风中飘动。


    他们走了。没有杀克尔。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没有必要。


    在枯骨荒原上,一头被打残了的流浪雄狮活不了多久。鬣狗会找到他,在他还有呼吸的时候就开始吃他。


    他会先被吃掉后腿,然后是内脏,最后才是心脏。


    他会在这个过程中一直保持清醒,因为鬣狗不喜欢吃死的东西。


    所以不杀他,比杀了他更残忍。


    克尔知道这个。他趴在干涸的河床上,听着四头雄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嘿嘿嘿嘿嘿嘿。


    从远处传来的。尖锐的,密集的,像一群人在尖叫着笑。


    鬣狗。


    克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左后腿刚离地就塌了下去,剧痛从膝盖一直窜到脊椎,让他的眼前一阵发黑。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右后腿撑着,勉强站起来了,但只站了不到三秒,身体就歪了,重重地摔回了沙地上。


    嘿嘿嘿嘿嘿嘿。


    声音更近了。


    克尔趴在沙地上,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一朵云都没有。太阳挂在正中央,毒辣辣的,晒得他的伤口更疼了。


    他想起了奥伦。


    他想,奥伦大概已经找到了吧。找到了儿子,在儿子的领地里趴着,吃着儿子配偶打来的猎物,舔着儿子的毛。


    挺好的。比枯骨荒原上好一万倍。


    他又想起了雷夫。想起了那头黑鬃雄狮。大得不像话,打起架来像疯子,却救了自己。


    克尔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一头流浪雄狮对另一头陌生的、重伤的、闯进领地的流浪雄狮选择了救助。


    这在狮界是不存在的逻辑,但雷夫就是这么做的。


    克尔到现在都没有报那个恩。不是他不想,是他没有机会报。


    他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没有领地,没有猎物,没有战力。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一条命,但雷夫好像也不需要他的命。


    雷夫有自己的领地,有自己的配偶,有一头漂亮的金鬃雄狮陪着他。


    他什么都不缺。


    克尔趴在沙地上,嘿嘿嘿嘿嘿嘿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了。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克尔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一辆巨大的铁皮车从枯骨荒原的边缘冲了过来,卷起漫天的尘土。


    它的体型比克尔见过的任何动物都大,四个圆形的轮子在沙地上碾出深深的痕迹,车顶上架着一些克尔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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