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你说马库斯今天来是干嘛的?”


    芬恩想了想:“可能真的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我们。”芬恩的声音很轻,“看他一年前赶走的那头小金毛,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雷夫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他不配看你。”


    “我知道。”


    “他欠你一道疤。我迟早要把那道疤还给他。”


    芬恩从雷夫的胸口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星星:“不用。那道疤不是他欠我的。”


    “那是谁欠你的?”


    “命运。”芬恩说,“如果命运没有把我从狮群里赶出来,我就不会遇到你。”


    雷夫把芬恩的脑袋重新按回胸口,用下巴抵住他的头顶。


    “……芬恩,你永远都是对的。”


    芬恩的尾巴在他身后卷成了一个月牙形。


    “我知道。”


    夜色渐深。河对岸的树林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远处的枯骨荒原方向有鬣狗在叫,但很快就消失在了金合欢树林的沙沙声中。


    芬恩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身体微微起伏,金色的鬃毛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颤动。


    他的体温比平时高一点,但已经不再是发情期那种烫狮子的高温了。


    雷夫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甜酒味还在,但已经从浓烈降到了若有若无。淡淡地萦绕在鼻尖,怎么都散不掉。


    他想起了一年前,他在领地边缘的灌木丛里发现那头瘦骨嶙峋的金毛雄狮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


    “这玩意儿瘦得跟个笑话似的,扔出去明天就成骨头架子了。算了,不差这一口。”


    他现在知道了。


    那不是怜悯,那是命运。


    命运把他从人类的世界里扔出来,扔到这头金毛小狮子的面前,就是为了让他学会一件事。


    学会等。学会忍。学会温柔。


    学会在月光下说出真心话。学会在一头狮子发情期的时候把他搂在怀里,而不是把他按在地上。


    他学会了。


    雷夫睁开眼睛,看了看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空正中央。


    他低下头,在芬恩的耳朵尖上轻轻舔了一下。


    “晚安,老婆。”


    芬恩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哼声,然后把脸往雷夫的鬃毛里拱了拱。


    远处北境的荣耀石台地上,传来了马库斯的吼叫。


    更远处,枯骨荒原的方向,有另一声更苍老的、更沙哑的吼叫在回应。


    雷夫没有听到那声回应。但如果他听到了,他会发现那声苍老的吼叫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属于父亲的声音。


    那是一个老去的狮王在遥远的荒原上,对他儿子的最后一声呼唤。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80章 我的身体我做主


    雷夫被吵醒了。因为芬恩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然后开始用鼻子拱他的下巴。


    拱一下停一下。拱两下停一下。拱三下……


    雷夫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


    芬恩的鼻子继续拱。鼻尖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在雷夫的下巴上蹭来蹭去,像一只执着的蚊子在找下嘴的地方。


    “芬恩。”雷夫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沙子,“现在什么时候了?”


    “太阳刚升起来。”


    “太阳刚升起来你就拱我?”


    “我睡不着了。”


    “你睡不着了关我什么事?”


    “你挡着我了。”芬恩理直气壮地说,“你整个脑袋压在我身上,我怎么起来?”


    雷夫睁开一只眼睛,低头看了看。


    芬恩说的没错,他的大脑袋确实整个压在了芬恩的脖颈上,黑色的鬃毛和金色的鬃毛缠在一起,像一团打结的毛线。他的前爪还搭在了芬恩的肚子上,后腿盘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整头狮子的睡姿可以用一个词概括:不讲道理。


    “……抱歉。”雷夫把脑袋挪开,但没有完全挪开,只是从芬恩的脖颈上移到了芬恩的肩胛上,“这样行了吧?”


    芬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还在我身上。”


    “我给你当被子。”


    “现在是旱季。早上三十度。”


    “那我给你当遮阳伞。”


    “太阳在东边,你在我西边。”


    雷夫:……


    他干脆把芬恩整个翻了个个儿,让芬恩压在他身上,然后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行了吧?你在我身上,我在下面。公平。”


    芬恩趴在他胸口,金色的鬃毛垂下来,遮住了雷夫大半张脸。


    “你知不知道你很重?”雷夫说。


    “你刚才还说想给我当被子。”


    “那是刚才。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压到我的胃了。我胃里有昨天吃的高角羚,你要是把它压出来,我吐你一身。”


    芬恩歪了歪头:“你不是狮子吗?狮子趴着的时候胃不会被压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所有狮子趴着的时候胃都在下面。”


    雷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一次被芬恩的逻辑碾压了。


    他不是一个没有文化的狮子。他上辈子好歹读过大学,知道人体(狮体)解剖学的基本原理。


    但芬恩每次用这种“你连常识都不知道”的语气说话的时候,他就会莫名其妙地丧失所有辩论能力。


    因为芬恩说这种话的时候,金色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尾巴尖会轻轻摆动,整个表情带着一种得意。


    我知道我说的是废话,但我就喜欢看你吃瘪。


    那种得意让他想咬芬恩的耳朵。


    于是他咬了。轻轻地。用嘴唇包着牙齿,含住芬恩的耳尖,含了一秒,松开。


    芬恩的耳朵“啪”地一下弹开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雷夫,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介于害羞和恼羞成怒之间的复杂表情上。


    “你咬我耳朵干嘛?”芬恩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想咬就咬。”


    “你不是说你的胃被压到了吗?”


    “咬完就不压了。”


    “这是什么道理?”


    “雷夫道理。”雷夫面不改色地说,“我的身体我做主,我说不压就不压。”


    芬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脸埋进了他的鬃毛里。


    雷夫感觉到芬恩的脸颊贴着他的脖颈,温热的,微微发烫,毛发下面的皮肤有一点湿。


    是汗。


    旱季的早晨虽然只有三十度,但两头狮子叠在一起,体感温度至少能加十度。


    “热不热?”雷夫问。


    “热。”芬恩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还不下去?”


    “不下。”


    “为什么?”


    “因为你在下面。”


    雷夫翻了个白眼。虽然芬恩看不到,但他还是翻了。


    这是他作为一头有尊严的雄狮最后的倔强。嘴上说不过,就用表情来表达态度。虽然对方看不到,但态度到了就行。


    两头狮子就这样叠在一起,在旱季早晨三十度的高温下黏在岩石上。


    雷夫闭上眼享受这难得的安静时刻。


    然后他的耳朵转了。左耳朝西,右耳朝西,两耳同时锁定了一个方向,瞳孔从慵懒的圆形收缩成了警觉的椭圆形。


    “有情况。”


    芬恩也感觉到了。他从雷夫的胸口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向西边,鼻翼翕动着。


    “有狮子。”芬恩说。


    “嗯。”雷夫站起来,芬恩从他身上滑下来,两头狮子同时转向西方。


    气味很淡,从西边顺着风飘过来。不是马库斯那种强势的气味,也不是流浪雄狮那种急躁的气味。


    这种气味更复杂。里面有一种雷夫熟悉的东西。


    是芬恩的味道。


    但不是芬恩身上的。是另一种更古老浓稠的味道。


    雷夫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转头看向芬恩。


    芬恩站在那里,四肢僵住了,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在瞬间放大了两倍。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芬恩?”雷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芬恩没有回答。


    他看着北方,看着那个从地平线上慢慢浮现的、瘦削的、步履蹒跚的身影。


    雷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头雄狮从西边的金合欢树林里走了出来。


    他的骨架很大。虽然比雷夫还大,但骨架上挂着的肉少得可怜,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鬃毛脱落了大半,只剩下颈后和肩胛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撮灰白色的毛。


    但他的眼睛是和芬恩一模一样的金色。清澈透亮,瞳孔边缘还有一圈极细的琥珀色环纹。


    雷夫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线索在那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了。


    金合欢花粉的气味、金色瞳孔的环纹、芬恩鼻梁上那道疤的形状、马库斯肩膀上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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