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屏幕上的黑鬃雄狮。他正站在河边,低头喝水,但喝了两口就抬起头来,朝身后看了一眼。金鬃雄狮还在后面慢慢地走着,右后腿在落地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黑鬃雄狮等了他一会儿,等他走到河边,然后往旁边让了让,把最好的喝水位置让给了他。
“有。”她说。
丹尼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远处的草原。草原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金色的海洋,金合欢树的树冠在热浪中摇晃,像绿色的云。
“我们跟拍三天。”他说,“三天之后,不管拍到什么,都撤。”
“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三天之后,我们的补给就不够了。而且我不想让那两头狮子习惯我们。三天,够了。”
艾伦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把屏幕合上,然后打开另一台电脑,开始写拍摄计划。
丹尼站起来,走到越野车旁边,从后备箱里拿出另一架无人机。他检查了电池,检查了摄像头,检查了所有的部件。然后他把无人机放在地上,退后几步,按下遥控器上的启动键。
无人机升空了。嗡嗡嗡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中回荡。
“别飞太近。”艾伦头也不抬地说。
“我知道。”
“别飞到他吼你的距离。”
“我知道。”
“别——”
“艾伦。我也拍了十年的动物。我知道。”
艾伦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拍摄计划。
无人机朝南边的方向飞去,朝着那条河,朝着那两头狮子,朝着那块岩石台地。
———
第二天清晨,雷夫又被那个嗡嗡嗡的声音吵醒了。
这次不是一架无人机,是两架。
一大一小。大的那架飞得很高,大概离地面五十米,在天空中像一个小小的黑点,几乎听不到声音。小的那架飞得很低,大概离地面三米,悬停在岩石台地外面,那个圆圆的摄像头对着他们的方向。
雷夫从“龙床”上爬起来,鬃毛炸开,瞳孔收缩成细细的竖缝。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警告性的吼叫。不是很大声,但足够传到几百米外。
小的那架无人机退后了一点,但没有飞走。它悬停在离岩石台地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摄像头还是对着他们。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抽了一下。
“雷夫哥哥。”芬恩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看着那架悬停在空中的无人机,耳朵竖着,瞳孔放大了。
“那个虫子又来了。”芬恩说。
“嗯。”
“还带了一个小的。”
“嗯。”
“它们想干什么?”
“想拍我们。”
“拍我们干什么?”
雷夫:……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能告诉芬恩“因为有一群人类觉得我们的关系很有意思,想拍下来给别人看”。
他不能告诉芬恩“因为人类对新鲜的东西好奇,而对好奇的东西,他们要么保护,要么毁灭”。
他不能告诉芬恩“因为你太漂亮了,所以全世界都想看你”。
“芬恩。”雷夫说,“如果有一天,有东西要来伤害你,你会怎么做?”
芬恩想了想。他看着那架悬停在空中的无人机,看着那个圆圆的摄像头,看着那个闪着微光的黑色甲虫。
“我会跑。”他说,“跑回你身边。你会保护我。”
雷夫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重重地甩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对。”他说,“我会保护你。”
他转过头,看着那架无人机。他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比针尖还细的线,尾巴在身后缓慢地甩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架无人机。
无人机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朝东边的方向飞去。
大的那架还飞在高处,但也在慢慢移动,朝着东边的方向。它飞得很高,高到雷夫几乎听不到它的声音,高到他的吼叫传不到那么远。
“雷夫哥哥。”芬恩说,“大的那个还在。”
“我知道。”
“你不吼它?”
“吼不到。太高了。”
“那怎么办?”
雷夫想了想。他不能飞。他不能跳五十米高。他不能把无人机从天上打下来。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忽略它。当它不存在。继续他的生活,不让那些在屏幕后面看着他们的人类看到他的恐惧、他的紧张、他的担忧。
他低下头,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尖。
“不管它。我们去巡逻。”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可是——”
“芬恩。”雷夫打断他,“那些虫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重要的是我们。”
“那些虫子爱拍就拍。拍完它们就走了。但我们还在。”
芬恩看着他,笑了。
“你在说真话。”
“我每次都说真话。”
那架高处的无人机还在天空中盘旋着。它的摄像头对准了岩石台地上的两头狮子。
五十公里外的一辆越野车里,丹尼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嘴巴忘了合上。
艾伦站在他旁边,也盯着屏幕,手里的保温杯悬在半空中。
“艾伦。”丹尼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丹尼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两头交缠着尾巴的狮子,看着那头黑鬃雄狮把下巴搁在金鬃雄狮头顶上的画面。
“我们是不是不该拍他们?”
艾伦没有马上回答。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走到车外,看着东边的方向。
太阳正在升起来,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金合欢树林在晨光中像一团一团绿色的云,河流在树林间闪着银色的光。
“也许不该。但我们已经拍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们受到伤害。”
她转身走回车里,拿起笔记本电脑,开始写邮件。邮件的收件人是她的导师,一位在野生动物保护领域工作了四十年的老教授。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一对雄狮配偶的拍摄问题。
她在邮件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她拍到了一对雄狮配偶。不是血缘兄弟,不是临时联盟,是真正的的配偶。这在狮子的世界里极为罕见,可能是有记录以来的第一例。这对研究狮子社会行为的多样性有重要价值。
第二,这对雄狮配偶的领地位置敏感,靠近枯骨荒原的边缘,离人类聚居区不算太远。如果他们的影像被公开,他们可能会成为偷猎者的目标。她需要在“记录罕见现象”和“保护动物安全”之间做出选择。
第三,她选择保护。不公开位置,不透露任何地貌特征,不在任何公开资料中提到他们所在的区域。如果有一天需要公开这些影像,她会在确保他们安全的前提下,选择合适的方式和渠道。
她写完邮件,点击发送。然后合上电脑,走到车外,看着南边的方向。
“丹尼。”她说,“三天。你说过的。”
“嗯。三天。”
“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拍完,我们就撤。”
“撤去哪里?”
“南边。下游。拍鳄鱼。”
丹尼:……???
“鳄鱼有什么好拍的?”
“没什么好拍的。但它们在那里很多年了,大家都知道,数量还多。偷猎者不敢轻易招惹。拍鳄鱼相对安全。拍鳄鱼不会害死任何动物。”
“那这两头狮子呢?”
艾伦看着南边的方向。
“他们不需要我们,他们只需要我们离开。”
丹尼没有说话。他拿起遥控器,把高处的无人机召回来。无人机从天空中缓缓下降,最后稳稳地落在越野车的车顶上。
他关了遥控器,把无人机收好,放回后备箱。
“明天,”他说,“最后一天。拍完就走。”
艾伦点了点头。她走回帐篷里,拉上拉链,躺下来。帐篷外面,太阳正在升起来,草原上的热浪开始从地面上升起来,扭曲了远处的视线。
她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那两头狮子。
她想,如果他们知道有人在拍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也许不会想什么。他们只是狮子。他们不在乎有没有人拍他们。他们只在乎彼此。
第三天早上,无人机没有飞进雷夫的领地。
它悬停在边界线上,离狮子石大概五百米的地方,摄像头对准了岩石台地的方向。雷夫站在“龙床”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个东西。
芬恩趴在他旁边,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金色的眼睛也看着那个方向。
“那个虫子今天没有进来。”芬恩说,“它是不是怕你了?”
“也许吧。”
“也许它不想打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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