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夫:……
“这啥意思?”他问。
芬恩没回答。他把脸埋进雷夫的鬃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才不告诉你。”
雷夫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毛里的金色脑袋,看着那对炸毛的耳朵,看着那条搭在石头上还在轻轻颤的尾巴。
他笑了。
“芬恩。”
“嗯。”
“你的尾巴在说——你也等不及了。”
芬恩的耳朵从炸毛变成了更炸。每一根毛都竖得笔直,整只耳朵大了一圈。
雷夫看着那对耳朵,没再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芬恩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半年。一百八十天。
他能等。
不是为了“忍”,不是为了“克制”,不是为了“做个负责的成年雄狮”。
是为了那天——等芬恩三岁的时候,当他低下头,把鼻子埋进那片金色鬃毛里深吸一口气的时候,他能对自己说:
你没弄坏他。你等到他准备好了。你等到你们都不会受伤的那一天。
那一天,值得等。
第67章 一个不属于狮子的世界
枯骨荒原的黄昏有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安静。
太阳沉到地平线以下的时候,天边还剩一道细细的、像伤口一样的橘红色。盐碱地在这道光里变成了深紫色,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像旧伤疤一样的暗红色里。没有风。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鬣狗都不愿意在这个时间点踏进这片地方。
克尔趴在一道干涸河床的斜坡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看着远处。
他的后腿又在发痒了。一种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天气要变了。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会有一场雨。不是铺天盖地的暴雨,是枯骨荒原上还没落到地面就被蒸发掉的、像眼泪一样吝啬的雨。
奥伦趴在他旁边,隔了大概一个身位。两头雄狮在荒原上不会贴着趴。
不是不信任,是不需要。贴在一起是领地里的狮子的做法,有安全感的地方才需要分享体温。在荒原上,你只需要确认对方还在就够了。
奥伦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胸腔都会鼓起来,停顿半秒,然后慢慢地、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一样地呼出去。
他的左后腿伸在身体外面,关节处有一块没有毛的皮肤,像一块被磨秃了的皮革。那是他趴下的时候总是先着地的那条腿,磨了不知道多少个月,磨成了那个样子。
“克尔。”奥伦忽然开口了。
“嗯。”
“你上次说,那头黑狮子救你,是因为他的配偶被流浪雄狮欺负过,而你在那之前提醒了他。”
克尔转过头看了奥伦一眼。
奥伦没有看他,脸朝着天边那道橘红色的伤口,眼睛眯着,瞳孔在暮色里放得很大,几乎占了整个虹膜。
“嗯。他赶到了,把那个流浪雄狮赶走了。他的配偶没有被欺负到,因为他来得很快。”
“那头亚成年当时多大?”
“两岁出头。鬃毛刚长出来。”
奥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前爪在地面上刨了一下。身体不太舒服的时候,本能会找一点事情做。指甲刮过干裂的泥地,发出的声音像蛇在枯草上爬。
“两岁出头,被流浪雄狮盯上。”奥伦的声音很平,“他父亲在干什么?”
克尔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那头金色亚成年的父亲是谁,在哪里,是死是活。他只闻过那头亚成年的气味。健康的、干净的、被照顾得很好的。
那些气味告诉他的只有现在,没有过去。
奥伦也没有追问。他的爪子停止了刨地,安静地搭在泥地上。指甲上沾了一点灰白色的尘土,在暮色里像一层薄霜。
“我以前想过一件事。”奥伦说,“在我还能跑的时候,在我还没有被咬断腿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的儿子会遇到什么样的狮子。”
“不是雌狮,是雄狮。其他的雄狮。”
克尔看着他。奥伦的目光还停在天边,但瞳孔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的颤动。
“我那时候想,”奥伦继续说,“他会被杀死,或者被驱逐。这是规矩。新王不会容忍前王的血脉。我接受这个规矩。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的父亲被赶走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哽咽,是那种在回忆里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需要停下来重新辨认路径的停顿。
“但后来他出生了。他趴在我面前,金色的,很小,眼睛还没睁开,爪垫粉红色的,在空气里抓来抓去,找奶喝。”
“我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规矩不对。”
“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儿子。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他没有挑战谁,没有抢谁的领地,没有伤害过任何狮子。他只是出生了。然后就该死。”
克尔没有说话。他看着奥伦的侧脸。那张被太阳晒得干枯的、皮毛紧贴着骨头的脸。暮色在他脸上投下了深深的阴影,只有鼻梁上那道被阳光晒褪色的旧疤还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我跟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希望他能遇到一头不守规矩的狮子。”
奥伦的声音低了下去了,低到克尔需要侧过头才能听清。
“一头不按照新王杀死旧王血脉这个规矩来办事的狮子。一头看到他快死了不会转身走开的狮子。一头愿意给他一口肉的狮子。”
他停了一下。
“你上次说,那个雷夫,他给你扔了一块肉。”
“嗯。”
“他在给你扔肉之前,也给了他的配偶一块肉。在你之前。在他还没有认识你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欠你任何东西的时候。”
克尔想起了雷夫叼着角马后腿肉走回来的样子。那时候他还趴在那片灌木丛里,浑身是血,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以为那头黑鬃雄狮是来给他最后一击的。
在狮子的世界里,受伤的流浪雄狮遇到领地主人的标准结局只有两种:被咬死,或者被赶走。
雷夫选择了第三种。他扔了一块肉。
你活着吧,活着就行。
很随意。就像一个邻居看到你家的篱笆倒了,顺手帮你扶了一下,然后拍拍手走了,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记下来的事。
“嗯。”克尔说,“他扔了。然后走了。就好像他每天都会给路过的流浪雄狮扔肉一样。”
“他每天都会吗?”
“不会,他见到陌生雄狮都会驱逐,但那天他救了我,还允许我在他的领地养伤。因为我之前提醒过他,他记得。”
“我听过很多借口,但这个是最烂的。”
奥伦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嘴硬。”他说。
“嘴很硬。”克尔说。
“比角马的蹄子还硬?”
“比鳄鱼的背还硬。”
奥伦转过头来看了克尔一眼。浑浊的深琥珀色眼睛里有一点微光,像枯骨荒原夜晚的天空上最远的那颗星星。
“鳄鱼的背,”奥伦说,“我年轻的时候咬过一次。”
“旱季,河水退了,一条鳄鱼趴在泥滩上。我以为它死了,走过去想捡个便宜。它没死。它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你见过鳄鱼的眼睛吗?”
“没有。”
“它们没有表情。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像两块石头。你从石头上面看不到恐惧,也看不到愤怒。你只能看到你自己。”
“你在它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然后你意识到,它看你的方式跟你看一块肉的方式是一样的。”
克尔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头年轻的金鬃雄狮,站在泥滩上,面对着一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太阳在头顶上烧着,泥巴在脚下冒着泡,鳄鱼的皮肤上趴着苍蝇。那头年轻雄狮的倒影在鳄鱼的瞳孔里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金色的、正在发抖的点。
“你咬了吗?”克尔问。
“咬了。咬在背上。它的皮太厚了,我的犬齿只扎进去一半,然后它就动了。很慢,从泥滩上滑进水里。我松口了。我的牙卡在它的皮里,差点被它拖下水。”
奥伦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上颚。那里有一道旧疤,不是鳄鱼留下的,是更早以前的东西,他没有说。
“后来我的牙疼了三个月。咬硬东西咬的。但那条鳄鱼的背上多了两个洞。它以后每次晒太阳的时候,苍蝇都会趴在那两个洞里。它甩不掉。它的尾巴够不到自己的背。”
奥伦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我赢了,虽然赢得不太光彩。”
克尔忽然觉得这头老狮子年轻的时候大概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年轻的时候大概也很嚣张,也会在打架之前吼一嗓子,也会在打赢了之后站在高处让鬃毛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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