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抖了。”他说。


    芬恩把鼻尖从他的眼睑上移开,退后一步,看着他把尾巴压在身下的姿势。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一种微妙的、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东西。


    “雷夫哥哥。”


    “嗯。”


    “你是不是在忍什么东西?”


    雷夫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没有在忍任何东西。我很好。我很舒服。我——”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的耳朵红了。”芬恩说。


    雷夫伸出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从耳根到耳尖,整只耳朵都在发烫,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太阳晒的。”他说。


    “太阳在你背后。”


    “那就是反射。阳光从地面反射上来的。”


    “地面反射能把你的两只耳朵都晒红?”


    “能。我耳朵大。接收面积大。”


    芬恩:……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


    我已经放弃治疗你了。


    “雷夫哥哥。你这头狮子真够奇怪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只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狮子。也是最——”


    “也是最什么?”


    芬恩没有回答。他把脑袋抵在雷夫的胸口上,闭上眼睛。


    雷夫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上的金色脑袋,尾巴在身下扭了一下。他还在坐着尾巴,不能卷,只能扭。扭起来的尾巴在他屁股下面挣扎着想要自由。


    芬恩听到了尾巴扭动的声音。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雷夫哥哥。你的尾巴在下面动。”


    “没有。”


    “我听到了。沙沙沙的。”


    “那是风。”


    “没有风。”


    “那就是地底下有东西。鼹鼠。穿山甲。蚯蚓。”


    芬恩把脸从他的胸口上抬起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翘着,眼角弯着。


    “蚯蚓不会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会的。大的蚯蚓会。”


    “草原上没有大的蚯蚓。”


    “你怎么知道?你挖过?”


    “我没有挖过。但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没有挖过就不能确定。”


    “雷夫哥哥。”


    “嗯。”


    “你转移话题的能力很差。”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尾巴从身下拔出来。不是解放它,是换了个方向,从左边压到右边,继续坐着。


    “我没有转移话题。”他说,“我们在讨论蚯蚓。”


    “我们没有在讨论蚯蚓。我们在讨论你的尾巴为什么在抖。”


    “我的尾巴没有在抖。它在……呼吸。”


    “尾巴不会呼吸。”


    “我的会。我特殊。”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脑袋重新抵回雷夫的胸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闷的笑声。


    “雷夫哥哥。”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嘴硬的狮子。”


    “我才不嘴硬,我一点都不嘴硬。再说我就揍你。”


    “真的吗?你真的舍得揍我吗?那你把我揍哭了怎么办?”


    “……舍不得。”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那我可以说一句话吗?”


    “什么话?”


    雷夫低头,把鼻子埋进芬恩的鬃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真的好香,让我想一直闻下去。芬恩。”


    芬恩的耳朵炸毛了。雷夫看着那对炸毛的耳朵,尾巴在屁股下面扭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吼叫。他把鼻子从金色的鬃毛里拔出来,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草原。


    天空很蓝。云很白。草很绿。一切都正常。他的心跳每分钟两百下,正常。他的体温比正常高了半度,正常。他的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细缝,正常。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现在就要”,正常。非常正常。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含含糊糊的。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旱季快到了。北边的水源可能会干。要不要提前储备——”


    “你骗我。”


    “……什么?”


    “你在骗我。你在想别的东西。”


    雷夫沉默了一下。他确实在想别的东西。他在想芬恩的鬃毛为什么这么香,在想芬恩的舌头为什么这么软,在想芬恩的鼻尖贴在他眼睑上的触感为什么让他全身都麻了,在想他还能忍多久,在想半年是不是太长了,在想三岁是不是太远了,在想——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我没有骗你。”他说,“我在想旱季的事。”


    “你刚才甩头了。”


    “嗯。我在甩苍蝇。”


    “我们身边目前还没有苍蝇。”


    “那就是……想法。我在甩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雷夫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上的金色脑袋。芬恩的眼睛闭着,耳朵压平了,鬃毛全部炸开。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腔的起伏像海浪一样有节奏。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雷夫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又咽回去了。


    “在想你。”他说。这是他能说的最大限度的实话。


    芬恩的耳朵动了一下。“想我什么?”


    “想你今天舔了我多少次。”


    “……你今天舔了我很多次。我也舔了你很多次。”


    “那我再多舔你很多次。”


    “不用——”


    雷夫低头,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尖。


    芬恩的身体抖了一下。“很多次了。”他说。


    雷夫舔了一下芬恩的后脑勺。


    “……哥哥。”


    舔了一下芬恩的脖颈。


    “雷夫……”


    舔了一下芬恩的肩膀。


    “你好讨厌……”


    芬恩的声音在发抖了。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他的前爪搭在雷夫的肩膀上,指甲收得好好的,但力道很大,大到雷夫能感觉到那些藏在肉垫里的爪子正在微微用力。


    雷夫停下来。


    “怎么了?”他问。


    芬恩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雷夫的鬃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故意的。”他的声音闷在鬃毛里,含含糊糊的。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舔我。你知道我会很敏感。你知道我被舔很多次后就会——”


    “就会什么?”


    芬恩没有说话。他把脸从雷夫的鬃毛里拔出来,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无奈,有一种雷夫看不懂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穿的光。


    “雷夫哥哥。”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雷夫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调戏他的老婆。他在用舌头、用鼻尖、用尾巴、用每一根毛发调戏他的老婆。他在做一头雄狮对配偶做的所有事情——除了那件最关键的。


    他在逗火。然后自己灭火。然后继续逗火。然后继续灭火。他的生活就是一个巨大的、荒诞的、自己给自己挖坑然后自己往里跳的循环。


    “不知道。”他说。


    芬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脑袋重新抵回雷夫的胸口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声音。


    “你骗我。”他说,“你什么都知道。”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他的尾巴终于从屁股下面解放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不忍了,是因为他放弃了。尾巴自由了,在身后轻轻摇晃,没有抖,没有扭,没有卷,只是安静地、缓慢地摇着,像一条在睡梦中摇动的尾巴。


    芬恩的尾巴也摇着。雷夫的慢,芬恩的快。但频率在慢慢地靠近,像两个不同步的钟摆,在时间的推移中逐渐找到同一个节奏。


    慢一点。快一点。慢一点。快一点。


    然后同步了。


    第64章 每天被自己老婆香醒


    两根尾巴同时向左摇,同时向右摇,同时停下来,同时重新开始。


    雷夫注意到了这个同步。他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我们连尾巴都能同步,那我们还有什么不能同步?”


    芬恩也注意到了。他的尾巴尖也抖了一下。


    两根尾巴同时抖了一下,然后继续同步摇摆。


    雷夫低头在芬恩的头顶上舔了一下。


    “你又在舔我。”芬恩说。


    “还在数?”


    “嗯。一直在数。”


    “数到多少了?”


    “很多很多。”


    “还能数吗?”


    “能。”


    雷夫舔了一下芬恩的耳朵。舔了一下后脑勺。舔了一下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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