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知道岩浆流出来之后会烧毁什么。


    芬恩还小。两岁的亚成年雄狮,骨架还没有完全长硬,肌肉还没有完全长实,皮肤下面的软组织还很嫩。


    雷夫见过成年雄狮交配时咬在雌狮后颈上的牙印。深的能见到肉,要好几周才能愈合。雌狮的身体是经历过生育的、承受过幼崽撕咬的、皮糙肉厚的成年身体。芬恩不是。芬恩是一朵刚开的花。花瓣还是软的,花茎还是脆的。任何粗暴的对待都会让他折断。


    雷夫不能让他折断。


    “雷夫哥哥。”芬恩的声音从他的鬃毛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怎么这么好看。”


    芬恩的耳朵红了。他从雷夫的鬃毛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瞪着雷夫。


    “你——你能不能别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芬恩的声音卡住了。他的耳朵从粉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整张脸都在发烫,“因为你说了之后我会想——”


    他没有说完。但雷夫看懂了他的意思。


    雷夫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许想。”他说,声音粗声粗气的,但爪子把芬恩往怀里搂了搂,“想了也不行。”


    “凭什么?”


    “凭我是你配偶。”


    芬恩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圈,尾巴尖在微微颤抖。


    “你——你——”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你说话不算话。”


    “我怎么说话不算话了?”


    “你说等我长大。但我还没长大你就已经开始说这种话了。你说了我就想了。我想了你就更不让我——”


    “芬恩。”雷夫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沉到胸腔里都在震动,“你再说话我就去巡逻了。”


    芬恩闭上了嘴。但他把脸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用牙齿轻轻地咬住了雷夫脖子上的一小撮毛。


    不是攻击性的咬,是那种像幼狮咬住爸爸鬃毛的那种咬。轻轻的,含着,不松口。


    雷夫低头看了看那颗埋在自己鬃毛里的金色脑袋,又看了看那一小撮被芬恩叼在嘴里的毛。


    他的心脏疼了一下。


    “你多大了还咬毛?”他说,声音比他预期的柔和了不止一个度。


    芬恩没有松口。他含含糊糊地说:“两岁。”


    “两岁不是幼狮了。”


    “在你面前是。”


    雷夫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用舌头在芬恩的耳朵上舔了一下。


    芬恩的耳朵抖了一下,嘴里的毛松开了。


    “你舔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抗议,但耳朵尖红红的,尾巴翘得老高。


    “你先咬我的。”


    “我只是含着!没有咬!”


    “含着也不行。我又不是磨牙棒。”


    芬恩“噗”地笑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了雷夫的鬃毛里。


    “雷夫哥哥。”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大最大的——”


    “口是心非。你说过了。”


    “这次不是口是心非。这次是——”芬恩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最好的配偶。”


    雷夫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然后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嗯。”他说,声音低得像一头雄狮在胸腔里震动,“你也是。”


    第34章 他的一辈子


    那一天,雷夫没有去巡逻。


    他趴在金合欢树下,芬恩趴在他身上。芬恩蹭了他很多次。不是那种不管不顾的、全身贴上来蹭的蹭,是那种克制的、收敛的、只在雷夫允许的范围内蹭的蹭。


    雷夫每次都会在芬恩蹭完之后深吸一口气,然后把他往怀里搂一搂,用下巴蹭蹭他的头顶。芬恩每次都会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叹息。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金合欢树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河水流淌的声音一直在耳边,鸟叫声、风声、远处角马的叫声。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只有芬恩的呼吸是清晰的。


    傍晚的时候,芬恩从他身上翻下来,趴在他旁边,把脑袋搁在他的前臂上。


    “雷夫哥哥。”


    “嗯。”


    “今天是你第一次一整天没有去巡逻。”


    “嗯。”


    “你会不会觉得不习惯?”


    “会。”


    “那你为什么不去?”


    雷夫低头看着他。


    芬恩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变成了深琥珀色,鬃毛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嘴角还沾着一点中午吃肉留下的血迹。


    那是雷夫留给他最好的那块里脊。


    “因为今天你在发情。”雷夫说。


    芬恩的耳朵压了下来。


    “最后一天了。”他小声说。


    “我知道。”


    “明天就结束了。”


    “我知道。”


    “那你明天会去巡逻吗?”


    “会。”


    芬恩沉默了一下。他的爪子在地面上刨了刨,刨出了一小撮草。


    “雷夫哥哥。”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会。”


    芬恩的耳朵又压了一下。


    “但是是那种愿意一辈子处理的烦。”雷夫说。


    芬恩的耳朵竖了起来。他看着雷夫,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你又说这种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什么话?”


    “肉麻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不是肉麻。”


    “事实也很肉麻。”


    “那你想听什么?假话?”


    “不想。”


    “那不就得了。”


    芬恩把脸埋进了他的前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在笑。


    雷夫低头看着他笑得发抖的样子,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


    “别笑了。再笑明天不带你去巡逻。”


    “你明天本来就打算带我去?”芬恩从爪子里抬起头来,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谁说的?我没说。”


    “你刚才说的。你说再笑明天不带你去——意思是你本来打算带我去。”


    雷夫张了张嘴。


    “我只是——随口一说。”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其实都是真的。”芬恩把下巴搁在他的前臂上,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你就是想带我去。你只是不好意思说。”


    雷夫别过头去,盯着远处的金合欢树。


    “随你怎么想。”


    芬恩没有说话。他的尾巴在身后卷了一下,缠上了雷夫的尾巴。


    两条尾巴交缠在一起,黑色的和金棕色的,在夕阳下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


    雷夫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条尾巴,没有抽开。


    “雷夫哥哥。”


    “嗯。”


    “发情期结束了之后,我还会这么香吗?”


    “不知道。”


    “如果不香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雷夫转过头来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眼睛在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里对视。


    “你闻起来像腐肉我也喜欢。”他说。


    芬恩愣了一下。然后他“噗”地笑出了声,笑得整头狮子都在抖。


    “腐肉——你拿我跟腐肉比——”


    “比喻。你不懂。”


    “我懂!你说的是——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喜欢。但是你能不能选个好点的比喻?腐肉!我是你的配偶!你说我闻起来像腐肉!”


    “我说的是闻起来像腐肉我也喜欢。重点是也喜欢。”


    “重点是你拿我跟腐肉比!”


    雷夫看着他那副“你在侮辱我”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那你想要什么比喻?”


    “我不知道。但不要腐肉。”


    “行。你闻起来像小水牛肉我也喜欢。”


    “小水牛肉比腐肉好。但还是很奇怪。”


    “你要求真多。”


    “你是我配偶。我对你有要求是正常的。”


    雷夫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行。你说。你想要什么比喻。”


    芬恩想了想。


    “金合欢花。”他说,“金合欢花开了之后会很香。风一吹,整个草原都是那个味道。你说我闻起来像金合欢花。”


    “金合欢花太甜了。你没有那么甜。”


    “那像什么?”


    雷夫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芬恩的脸上移到他的鬃毛上,又移到他的眼睛上,又移到他的鼻子上——粉色的,微微湿润的,呼吸的时候会轻轻地翕动。


    “像蜂蜜。”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被太阳晒过的、刚从蜂巢里滴下来的蜂蜜。甜的,但不是腻的那种甜。热乎乎的,稠稠的。舔一口能从舌头甜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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