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芬恩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雷夫没听过的慵懒。


    不是困的那种慵懒,是像一头跑了很远的路的猎物终于停下来,不是因为不跑了,是因为跑不动了,但身体里那口气还没散。


    “你舔我干什么?”雷夫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芬恩没有回答。他把脑袋搁在雷夫的脖子上,鼻尖贴着雷夫的耳根,呼吸又浅又快。


    那股蜂蜜发酵后的醇厚香气又浓了。不是前几天的浓烈和侵略性,是一种更绵长的、更持久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金合欢花在傍晚散发出来的那种香气。


    不冲,但往骨头里渗。


    雷夫的后颈毛炸了一瞬。


    “芬恩。”


    “嗯。”


    “你今天怎么了?”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鼻尖在雷夫的耳根蹭了一下,力道轻得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


    “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闷在雷夫的鬃毛里,“就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前些天是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我坐不住、站不住、趴着也难受。今天不烧了。但是——”他停了一下,爪子不自觉地抓紧了雷夫胸口的鬃毛,“但是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肚子里面,沉到骨头里面。很重。”


    “很——很想要。”


    最后那两个字轻得像一口气,雷夫差点没听清。


    但“很想要”三个字钻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前几天的芬恩是被动地被身体的变化推着走。他控制不了自己,他的靠近、他的蹭蹭、他的“你闻起来很好”。那些都是本能驱动的、无意识的、像飞蛾扑火一样的东西。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清醒的。是知道自己在要什么、知道自己在对谁要、知道自己要了之后可能会面对什么,但还是想要。


    雷夫的理智和本能在这三秒里打了一架。


    本能说:他想要。你给不给?


    理智说:不能给。他还小。他承受不了。


    本能说:他现在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要什么。


    理智说:清醒的也不行。身体没长好就是没长好。你答应过等他长大。


    本能沉默了。


    雷夫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芬恩香气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喝了一口滚烫的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


    “你等我一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树干。


    他站起来,走到河边,把整颗脑袋浸进了水里。


    河水冰凉,激得他头皮发麻。他闭着眼睛在水里数了十下,然后抬起头来,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水珠在晨光中炸开,像一圈碎钻。他的心跳从一百二十降到了九十,但还是比正常快了一截。


    他走回去的时候,芬恩还趴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看到他回来,芬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雷夫在他旁边趴下来,没有贴着他,隔着大概一个身位的距离。


    芬恩看了那个距离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压了一下。


    “雷夫哥哥。”过了一会儿,芬恩开口了。


    “嗯。”


    “你是不是还在忍?”


    雷夫没有回答。


    “你不用忍了。”芬恩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雄狮和雄狮不会怀孕。我不会排卵。我不会——”


    “你知道?”雷夫的耳朵竖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想的。”芬恩低下头,用爪子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圈,“我观察过。雌狮发情的时候,雄狮会跟她们交配。交配完了雌狮会怀孕,会生小狮子。”


    “我是雄狮。我不会生小狮子。所以你跟我交配不会有什么后果。”


    雷夫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第三天。”芬恩的声音更小了,“你第一次跑掉的那天。”


    雷夫的喉咙动了一下。


    “所以你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些?”


    “嗯。”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觉得不会怀孕就等于不会有什么后果?”


    芬恩抬起头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难道不是吗?”


    雷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芬恩面前,低头看着他。他把自己最大最重的那只前爪抬起来,轻轻地压在芬恩的后背上。


    芬恩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疼吗?”雷夫问。


    “不疼。”芬恩的声音有点紧,“你压得很轻。”


    “我知道。”雷夫收回爪子,“但如果我再多用一分力,你就会觉得疼。如果我用全力,你脊椎会断。”


    “你为什么要用全力?”


    “因为交配的时候控制不了。”雷夫的声音低了下去,“狮子交配的时候,雄狮会咬住雌狮的后颈。不是为了伤害她,是为了固定姿势,防止她回头咬他。雌狮会疼,会回头攻击雄狮。雄狮为了自保,会咬得更紧。”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本能。”


    芬恩的耳朵压了下来。


    “我不是雌狮。”他说。


    “你是雄狮。但雄狮交配的时候一样会咬。一样会控制不住力道。因为你疼了会动,你动了我就会本能地压得更用力。”


    “你越疼我越用力。我越用力你越疼。”雷夫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是个死循环。最后受伤的一定是你。”


    芬恩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的那层光在微微颤抖。


    “那你能不能——”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能不能轻一点?”


    “不能。”雷夫的回答快得像一把刀,“因为我没试过。我没跟任何狮子交配过。我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情况下失控。我不能拿你试。”


    芬恩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我能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倔强得很,“你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雷夫看着他。金色的鬃毛被眼泪沾湿了,贴在脸颊上,露出下面一小截白色的下巴。那双金色的眼睛红红的,但还在看他。


    一直在看他,没有移开过。


    雷夫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不是攥了一下就松开,是一直攥着,越来越紧,紧到他觉得胸腔里的血都流不动了。


    “蹭。”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


    芬恩的耳朵竖了起来。


    “什么?”


    “蹭。”雷夫又说了一遍,“你可以蹭。在我身上蹭。怎么蹭都行。但是——”他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不能交配。”


    芬恩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那种哭和笑一起涌上来的表情,雷夫见过一次,上次在小水牛事件之后。但那次的哭是释然的哭,这次的哭更像是“你还是不愿意但你已经让了很大一步”的哭。


    “你——”芬恩用爪子抹了一下脸,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你说过了。”


    “我再说一遍。”芬恩站起来,走到雷夫面前,把整颗脑袋撞进了他的胸口。不是前几天的试探性的、克制着的撞,是用了力气的、把自己全部重量都砸上去的撞。


    雷夫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站稳了。他张开前臂,把芬恩接住了。


    芬恩开始蹭。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礼貌性的蹭。是从头蹭到尾的、全身都贴上来蹭的、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雷夫身体里一样的蹭。


    他的脑袋蹭在雷夫的脖子上,肩膀蹭在雷夫的胸口,侧腹蹭在雷夫的侧腹,尾巴缠上雷夫的尾巴。从头到尾,每一寸皮肤都贴着雷夫的皮肤蹭了一遍。


    蹭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雷夫。


    “够了吗?”他问,声音哑哑的。


    雷夫的呼吸比刚才重了很多。他的后颈毛全炸着,尾巴卷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够。”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但只能这样了。”


    芬恩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已经用尽全力在忍了”的样子,然后重新把脸埋进了他的鬃毛里。


    “雷夫哥哥。”


    “嗯。”


    “你闻起来好香。”


    “你也香。”


    “我以前没有这么香的时候,你也觉得我香吗?”


    “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之后会忍不住。”


    芬恩在他的鬃毛里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带着鼻音,带着泪意,但很真。


    “你现在也忍不住。你只是不肯。”


    雷夫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他承认芬恩说得对。


    他忍不住。他一直在忍,但“忍不住”和“不肯”是两回事。


    他忍不住想碰芬恩,想闻他,想把他按在地上,想……那些念头像地底下的岩浆,一直在流,一直在找出口。但他不肯让它们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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