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你会让我害怕吗


    许逢枝转过身来,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不会丢下你。我保证。”


    云惊昭站在门口,月光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没在阴影中。


    许逢枝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云惊昭靠在门框上,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远离主街的繁华,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巷子尽头是一面斑驳的青砖墙,有一道淡淡的灵纹,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许逢枝以春山客身份到来时,墙边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上,一条腿曲起,脚踩在身后的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揪来的草茎,百无聊赖地嚼着。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张扬的脸。


    正是今晚在聚宝阁大闹一场的少年,赤欮。


    他将嘴里叼着的草茎吐了出去,抱怨道:“你可算来了,我在这等的腿都快酸了。”


    “你今天在聚宝阁不是挺威风的?”


    赤欮闻言,反而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听说了?怎么样,我够不够义气?”


    许逢枝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多谢。”


    两个字,干巴巴的,毫无感情,敷衍得明明白白。


    赤欮:“……”


    他就知道。


    认识了这么多年,春山客从来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赤欮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只是撇了撇嘴,将那份被敷衍的不满咽回了肚子里。


    许逢枝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递了过去。


    赤欮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满意地合上盖子,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多谢了。”赤欮将木盒收入袖中,语气轻松了不少,“放心,损坏的人偶差不多再过几日就能修缮完成了。你那个傀儡的关节磨损得厉害,我重新给你做了几处零件,比之前那批耐用得多。”


    “不用谢我,各取所需而已。”


    赤欮耸了耸肩。


    他一开始还觉得这人冷心冷情,后来相处久了,也就习惯了。春山客就是这样的性子,对谁都一样,不是针对他。


    夜风吹过巷口,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


    赤欮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你去鬼狱,应该碰到那只鬼了吧?”


    他口中的“那只鬼”,指的是应不恕。


    “嗯。”


    “听你这语气,看来已经解决了。”赤欮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又道,“他找了你挺多年,对你的态度也不像仇人,你下手居然这么痛快?”


    赤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他原本还以为,这两人之间会上演些什么恩怨纠葛、爱恨情仇的戏码。


    “你话好多。”


    赤欮听后毫不在意地笑了。他这人本就有些不着调,被说了也不觉得难堪。他歪着头看了许逢枝一眼,“那鬼的来历,是多年前扶花洲应家的一位公子吧?听说那年应家一夜之间被灭门了,满门上下,无一活口。”


    多年以前的旧事了。


    许逢枝都已经记不太清了。那些往事尘封已久,太久没有翻动。赤欮提起,他才模模糊糊地回想起一些画面。


    “你查得倒是深。”


    赤欮活动了一下手臂,冲他挥了挥手,笑容依旧吊儿郎当的:“只是无意间知道而已。走了啊,最近城主抓我抓得严。”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对了,人偶还够吗?需不需要我再做几个?”


    天偃城制作人偶的技术独步天下,而赤欮,恰恰是这一代人中手艺最好的那个。这些年,春山客所用的人偶,全部出自他之手。


    许逢枝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以后也不必再帮我做,我们之间的交易到此结束。”


    赤欮愣在原地。


    他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这些年他们之间的合作一直很顺畅,每隔一段时间,春山客就会来找他,用丹药换取新的人偶。他以为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


    “嗯?”赤欮回过神来,说笑道:“你这是打算隐退江湖了?”


    许逢枝懒得和他多说,步伐不疾不徐,就这么走了。


    回到宅院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天偃城的灯火依旧通明,但这处僻静的小院却安静得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


    许逢枝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中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人。


    云惊昭下巴抵着膝盖。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铺在地上,看着有些可怜。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许逢枝走上前,弯下腰,向云惊昭伸出了手,用力一拉,将对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不是累了?怎么不去睡?”许逢枝问道。


    云惊昭被拉起来后,自然而然地往许逢枝身边靠了靠。


    语气理所当然:“我等你啊。”


    许逢枝看着他,有些好笑:“我不是说过很快就回来吗?怕我跑掉啊?”


    “那你会让我害怕吗?”云惊昭问。


    “……”


    许逢枝哑然。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最后许逢枝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云惊昭的头顶。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缓缓地摸了摸。


    云惊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许逢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恍惚。


    脑海中浮现出之前还是个小少年的云惊昭,一板一眼,嘴硬得要命。


    许逢枝的手在云惊昭头顶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嘴角微微弯了弯。


    云惊昭忽然冒出一句:“我好想变成一个黏黏的东西黏在你身上。”


    许逢枝:“……”


    黏黏的东西。


    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词——史莱姆。


    一团软乎乎的、弹来弹去的小东西,整天黏在人身上,甩都甩不掉。


    云惊昭变成史莱姆?


    许逢枝被自己这个荒诞的想象逗笑了。


    “你现在就挺黏人的。”许逢枝说。


    云惊昭非但没有否认,反而大方地承认了:“那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许逢枝自然地应了一声:“好。”


    夜很深了。


    两人洗漱之后,并肩躺在了榻上。床榻不算大,两个人躺着刚刚好,既不会太挤,也不会离得太远,恰到好处。


    两个人睡觉都很安稳,规规矩矩地躺着,谁也没有越界,更不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


    盖着被子纯聊天。


    这样的夜晚,他们好像已经有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安安静静,不远不近,生不出太多暧昧的气氛。


    “你今天似乎有些难过。”许逢枝说。


    “有吗?”


    “嗯。”


    安静了几息。


    云惊昭翻了个身,侧过脸来看着许逢枝。


    “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问。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许逢枝没有犹豫:“你很好。”


    云惊昭又问:“在世人眼中,我是个离经叛道、最后被镇压的魔头。要是以后,我再一次被千夫所指,到那时,你站在我身旁,会不会害怕?”


    许逢枝想了想,认真说道:“那时候应该顾不上害不害怕了吧,当然是拉着你赶紧跑。”


    停顿了一会儿,许逢枝又开口了,“或许我也会害怕。害怕你跑不出去。”


    “不对。”云惊昭笑着说,“真到那个时候,你应该和我撇清干系,可不要被我牵扯了。”


    想起今晚在聚宝阁,赫连阙看向云惊昭的眼神,许逢枝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


    “没有不喜欢。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那要走吗?”


    云惊昭想了想,开口:“再停留几日吧。我想看看这里。明天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好。”


    本以为会一夜无梦,但许逢枝难得做了一个梦。


    梦里,应不恕站在他面前。


    或许是因为梦的缘故,应不恕脸上没有了那些狰狞的伤痕,露出完整的脸。一张温柔的面容,眉目间却浸透了悲伤。


    应不恕变成鬼很久了。


    这几年支撑他的执念,就是再见许逢枝一面。


    可做鬼的代价是眼睛失去色彩,闻不到味道,神智也时好时坏。


    所以与许逢枝重逢的那刻,他其实没能完全看清对方的脸。


    如今,在许逢枝的梦里,他终于看清了。


    许逢枝站在那里,一如初见那年的模样。这些年颠沛流离、辗转挣扎,都不曾在身上留下痕迹。


    “阴魂不散。”许逢枝说。


    应不恕望着他,没了从前那些癫狂的神色,“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许逢枝没有说话。


    应不恕等了一会儿,便自顾自开口,说了他们往年同坐煎茶,听雨叩窗台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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