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偏左的位置,约莫两指宽,皮肉愈合得不好,边缘有些狰狞的纹路。一看就是当年受伤之后,没有好好处理过。
许逢枝从镜子里看见了云惊昭的停顿。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什么。
“这里不好看,就不露出来了。”他伸出手,将头发重新散下来,遮住那块疤,“还是像上次那样吧。”
云惊昭回过神,点点头,依言重新梳起。
只是这一次,他有些心不在焉。
镜子里,两个人的目光偶尔相遇。云惊昭抿了抿唇,还是开口了。
“当时……是不是特别疼?”
许逢枝神色平静,摇摇头,“几年前的事了,早就忘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真的忘了。
可云惊昭却觉得,不会忘的。
疼痛这种东西,从来不会真正被遗忘。它们只是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然后在某个瞬间翻涌上来,隐隐作痛。
但许逢枝不愿说,云惊昭没有再问。
只是那天之后,云惊昭去寻了祛疤的药。
接下来的日子,许逢枝在鬼狱没了事,该做的都做完了。而云惊昭便寸步不离地跟着,真应了那句“半步不离”。
可许逢枝记得,云惊昭来鬼狱是有正事的。
许逢枝忍不住道:“你有什么还没做完的事,就快去吧。做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云惊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许逢枝,从眼睛里能看出一些欲言又止。
许逢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我说过不会突然离开,就一定不会。”
顿了顿,他又道:“而且,在这里这么久,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这次说完后,云惊昭终于没有时时刻刻黏在许逢枝身边了。
许逢枝一个人待着从不觉得无聊。他在五剑宗一个人也很自在。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地方闲着。
命剑被云惊昭狠狠教训过一顿后,换了个模样,只有巴掌大小,锋芒尽敛,圆头圆脑地浮在许逢枝身边,像个听话的小玩意儿。
偶尔许逢枝会让它帮忙拿个东西。更多时候,那剑就安安静静躺在他身边。
从浮弋那儿,许逢枝还学来一种木牌游戏。
规则简单易懂,双方各持一套木牌,牌面上刻着不同的图案,轮流出牌,互相压制,三局两胜。
他觉得有趣,又动手做了几个木牌加进去,让玩法更丰富些。
云惊昭回来那天,他正好做完最后一块。
许逢枝兴致勃勃地邀请云惊昭来几局。赌注也很简单,输的人要被贴纸条。
云惊昭扬起眉应下,“好啊。”
前几局,许逢枝还能赢上几回。很快,云惊昭摸清了门道后开始反守为攻。
许逢枝脸上的纸条越来越多。
“你以前玩过?”许逢枝透过纸条的缝隙看去。
“第一次。”云惊昭撑着下巴,眉眼弯弯,“承让了。”
许逢枝叹了口气,脸上的纸条跟着一颤:“你再赢下去,我脸上就贴满了,连你人都看不见。”
云惊昭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认输吗?”
第80章 你是我的
许逢枝沉默了一会儿,把脸上的纸条一张张扯下来。
“不认。”
他将纸条搁在桌上,抬眼看云惊昭,眼底眸光闪动,“换个玩法。”
“好啊。”云惊昭应得依旧痛快。
新玩法换了赌注,不再是贴纸条,而是用笔在脸上画画。
然后云惊昭就再也没赢过一局。
“我又输了?”他看着手里的牌,难得露出困惑的神色。
“对啊,你又输了。”许逢枝已经蘸好了墨,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别动。”
云惊昭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便多了一道墨痕。
一局接一局。云惊昭玩得云里雾里,他总是莫名其妙地输,许逢枝总是莫名其妙地赢。规则是什么他还没彻底摸清,脸上却已经被画了个遍。
笑容不知何时转移了。从云惊昭脸上,完完整整地搬到了许逢枝脸上。
“我画技怎么样?”许逢枝贴心地递过镜子。
云惊昭看向镜中。
两个眼圈被墨汁涂得漆黑,鼻尖点了一点墨,脸颊两侧各画了几道胡须,歪歪扭扭的,像只花猫。
“好丑。”他面无表情地评价。
许逢枝笑出了声,把之前云惊昭问他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那你要认输吗?”
云惊昭眯起眼,回想方才那几局,终于反应过来。
从头到尾,规则都是许逢枝现编的。他想怎么定就怎么定,想怎么赢就怎么赢。不过是一开口几句话的功夫,自己竟傻傻地陪着他玩了这么多局。
“你故意的。”云惊昭戳破他。
“我怎么就故意的了?你不要输不起。”许逢枝嘴上否认着,眼中的戏谑却藏不住。
云惊昭站起身,拿过笔:“我要画回来。”
许逢枝哪肯让他得逞,立马躲开。
两人在屋里绕了几圈。许逢枝身手灵活,云惊昭怎么也抓不住。
于是云惊昭不追了。
他站在原地,垂下手,指尖轻轻一动。
灵力凝成的细索缠上许逢枝的手腕脚腕,将他固定在原地。
“云惊昭!”许逢枝控诉,“你怎么还是这么玩不起?抓不到我就耍赖用灵力。”
云惊昭慢悠悠走过来,毫不在意:“你都能耍赖,为什么我不能?”
他端详着许逢枝的脸,思考要从哪里下笔。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笔尖落在许逢枝的脸颊,轻轻划过,脸颊两侧传来冰凉的触感。
“这么认真,你画了什么?”许逢枝好奇。
云惊昭没答,收了笔,又端详片刻,才解开束缚。
许逢枝立刻走到镜前。
镜中人脸上没有奇怪的图案,没有搞怪的涂鸦。
只有两个字。
——我的
字迹隽秀,工工整整。
“这是什么意思?”许逢枝回头看云惊昭。
云惊昭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我的,就是我的啊。”
他想要许逢枝,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有些耳热,却还是直直地看着许逢枝,没有躲闪。
许逢枝却听不懂,皱着眉琢磨:“什么我的你的?你画我脸上,那应该是谁的?”
云惊昭:“……”
他深吸一口气,懒得解释。
本来也没指望这块木头能听懂,但亲眼看见他这副茫然的样子,还是让人气闷。
闹够了,两人都顶着一张乱七八糟的脸。
许逢枝打了水来,弯腰洗脸。水声哗啦,他把脸上的字洗得干干净净。
再回头,云惊昭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逢枝把帕子浸湿,拧干。走到云惊昭面前,耐心地替他擦去脸上的墨迹。
“要是洗不掉怎么办?”许逢枝问。
“是你把我画这么丑的,洗不掉的话你就要负责。”
许逢枝手上动作不停,“不丑。我觉得很可爱。”
云惊昭没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又被许逢枝一句话给哄好了。
过了片刻,他开口:“你坐好。”
“怎么了?”
“我买了药,想给你涂。”
“啊?”许逢枝疑惑地看他,“可我没有哪里受伤啊……”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云惊昭说的是什么了。
“你不用这样的……”许逢枝这样说着,却还是坐了下来。
云惊昭走到他身后,伸手撩开他后颈的头发。
那道疤痕横亘在皮肤上,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了。伤口早就愈合,摸上去微微凸起,掩埋了过往。
云惊昭将药膏挤在指尖,仔细地涂上去。
“如果痛就告诉我。”
疤痕早就不会痛了。可云惊昭还是小心地用指腹揉着药膏,一点点化开。
许逢枝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不由得开了个玩笑:“你这样,好像疼的人是你。”
云惊昭想,如果可以,他真想替许逢枝承受那份疼。虽然不能,至少现在,他想让这份小心抵达那些早已过去的年月。
云惊昭说道:“我当然不能同你感同身受。但我心疼你。”
许逢枝的笑容渐渐敛去。
心疼。
原来会有人只因为一块陈年疤痕而心疼他。
原来被人心疼,是这样的。
“你对别人这么关心,”云惊昭继续揉着药膏,声音里带着一点埋怨,“怎么到你自己就这么粗心了。”
好一会,许逢枝才开口:“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云惊昭却摇了摇头。
“是你对你自己不好,所以才会觉得我对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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