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逢枝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但惯性太大,他自己也被带着往前扑,两人一起从床上滚了下去。


    两人现在的姿势很不雅观,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个压在一个上面,摔得头晕目眩。


    许逢枝趴在云惊昭身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语气幽怨:“我刚才让你睡里面你不听……”


    他就觉得云惊昭会掉下去,结果还真掉下去了,连他自己也没幸免。


    “是你先靠过来的。”云惊昭的声音从许逢枝身下传来。


    “那你躲什么?我有这么可怕?”许逢枝撑起身体,低头看着被压在身下的人。


    云惊昭躺在地上,衣襟在刚才的混乱中散开了些,露出白皙的锁骨。他的脸有些红,不知是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快起来。”云惊昭别过脸,催促道。


    许逢枝没马上起来,反而保持着这个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云惊昭,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我没有。”


    “就因为我刚才叫你哥哥?”


    “我没有!”


    “那你这么急着躲什么?”


    云惊昭被问得语塞,只能嘴硬道:“我没有害羞,我害羞什么?你别胡说八道——”


    话没说完,就被许逢枝的笑声打断了。


    那笑声清朗得很,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是戳破了什么薄薄的纸。


    云惊昭恼羞成怒,伸手想去捂他的嘴。


    许逢枝头一偏躲开了,笑得更大声了:“害羞就承认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你现在笑得就很开心!”云惊昭瞪着他。


    许逢枝挑了挑眉,笑得一脸促狭:“哦——这么说你承认你害羞了?”


    云惊昭说不过他,索性伸手去推他。


    两人在地上闹作一团,许逢枝一个支撑不稳,又摔回到云惊昭身上。


    云惊昭的后脑勺磕在地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许逢枝也没好到哪里去,脖子扭了个奇怪的角度,龇牙咧嘴地揉着。


    两人终于消停了。然后默默爬回了床上。


    一个摸着脑袋,一个捂着脖子。


    云惊昭背对着许逢枝,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许逢枝看了看他的背影,试探道:“你不会生气了吧?别这么小气嘛。”


    云惊昭不说话。


    许逢枝想了想,“那要不你也叫我一声哥哥,让我感受一下害羞是什么感觉,然后你也笑话我一顿?”


    “许逢枝!”云惊昭猛地转过身瞪着他。


    “在呢在呢。”


    “我才不让你占便宜。”云惊昭说得咬牙切齿。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许逢枝揉着脖子。


    云惊昭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扭得很严重吗?”


    “还好。”许逢枝活动了一下,“比你砸到地上的头好一点。”


    云惊昭哼了一声,却还是挪到他身后,伸出手帮他按揉脖子。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带着微微的凉意,一下一下,揉得很认真。


    “我就算摔傻了也比你聪明。”他小声道。


    许逢枝舒服了,大度地没有反驳:“是是,云惊昭最聪明了。”


    云惊昭没再接话,只是手上的动作不停。


    他看着许逢枝的后颈,看着他放松下来的肩膀,看着他毫无防备的侧脸。


    云惊昭无声地叹了口气。


    许逢枝太笨了。


    笨到察觉不出他的喜欢在悄悄发酵,却又一边无知无觉地把他往更深的漩涡里推。


    一圈,又一圈。


    漩涡越转越深,他早就晕头转向,再也出不去了。


    第73章 道消身陨


    在鬼狱的这些日子,云惊昭总是很忙,两人很少见面。


    许逢枝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未曾过问。


    那晚同榻而眠之后,云惊昭便再没和他睡在一处。


    许逢枝不在意,只让浮弋带着他在鬼狱四处走走,花了几天时间,他把主要的地方认了个七七八八。


    唯一让他不自在的,是云惊昭的那把命剑。


    剑不跟着主人,反而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许逢枝和云惊昭提过一次。


    云惊昭听完眼神很奇怪,什么都没说,也没把剑收走。


    剑通体漆黑,锋芒毕露,悬在许逢枝身侧像一柄随时会落下的闸刀。而且还不安分,总是不知不觉就贴了过来,贴得近了还会发出低低的嗡鸣。


    许逢枝还记得在垂芳崖时,这剑直直朝他飞来,像是要将他钉穿在地上。虽然最后被云惊昭收了回去。


    他觉得这剑大概是不喜欢自己的。


    说不定还在找机会补那一剑。


    直到有天,剑终于伤了他。


    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肉,渗出些血来。


    许逢枝低头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悬在半空的剑。


    剑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愣住了。


    过了片刻,它忽然离开了,然后又飞了回来。


    小心翼翼地悬在许逢枝三步之外,托着一只小小的瓷瓶。


    许逢枝看着那瓶伤药,没有伸手。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一剑没刺死他,想在药里补点毒。


    剑等了很久,见他始终不接,剑身慢慢垂了下去。那天之后,它没有再寸步不离地跟着许逢枝。


    许逢枝终于清净了,没有剑,他方便许多。


    鬼狱的天永远是黑的,不见日月,却有灯火长明。


    浮弋远远就看见了许逢枝。


    正要上前打招呼,忽然发觉今日许逢枝身边空空荡荡,那把成日跟着他的剑竟不在。


    浮弋有些惊奇。那剑护主得很,平日里寸步不离,今天是怎么了?


    他正想追上去问问,却见许逢枝拐进了一座楼阁。


    隐斋。


    鬼狱最大的交易要地。在这里能换到一切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东西。


    他看见许逢枝上了二楼,能上去的都不是一般人物。


    浮弋跟过去试了试,果然被拦下了。


    他只好在楼下等着。


    等了很久许逢枝才从里面出来,神色如常,手里空空的,好像什么也没拿。


    浮弋从暗处绕了一大圈,才从另边追到他前面,装作偶然遇见的样子迎上去。


    “好巧。”浮弋笑道。


    许逢枝看他一眼,没说话。


    浮弋也不尴尬,凑近了些,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他不太死心。上一次对视,许逢枝没有被蛊惑,说不定只是个意外呢?


    试图从对方眼底深处找到被蛊惑的人该有的迷离和恍惚。


    然而什么都没有。


    许逢枝与他对视片刻,笑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断了一只手还不长记性么。”


    浮弋的笑容僵在脸上。


    终于死了那条心。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不甘:“你没有修为。”


    许逢枝坦然承认:“是。第一次见面你不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你不会被我蛊惑?”浮弋实在想不通,“这太奇怪了。”


    “这世间不可能的事太多了。”


    浮弋忍不住问:“那我就好奇了。你一个凡人,怎么会和一个修为高深的人产生交集?”


    修士与凡人,是两条不相交的线。


    追求不同,命途不同,便是有了交集,也终究会分开。所以修士与凡人很少有太深的羁绊。


    “我们是同门。”


    浮弋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哪个门派会要你这样一个没有灵力的?”


    “五剑宗。”


    浮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许逢枝已经走出去好远,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你真是五剑宗的?!”


    许逢枝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失态,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们门派……”浮弋的声音有些发紧,“有没有一个叫清怀的人?”


    许逢枝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并无这个名字的印象。他在五剑宗认得的人本就不多,那些师长同门,大多只是见过面,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我对宗门中的人并不是都熟悉,”他道,“或许是我没有听闻过他。”


    浮弋慢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清怀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一个门派的弟子,时隔数百年却籍籍无名,无非是修为浅薄、元寿已尽,或是早已遇险而亡。


    “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吗?”许逢枝问。


    浮弋想了想,竟不知如何回答。


    重要吗?


    他也不知道。


    他们相遇、相处、相知,一共只有十多天。


    十几天,可他偏偏记了几百年。


    生前,他是一只刚化形的狐狸。


    人间不太平,鬼物肆虐。他死里逃生,却也受了重伤。走投无路之下,他冒险蛊惑了一个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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