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逢枝抱着扫帚慢悠悠地赶路,一路上也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其他弟子没觉得清慈有什么不对劲,云惊昭也亲口说过,他不喜欢用别人的皮。


    那人虽然有时候幼稚得不像个活了几百岁的,但也不至于闲到弄出第二个身份来折腾他吧?


    越想越烦躁,许逢枝干脆不想了。


    等他爬到崖上,一抬头,才发现古树开花了。


    上一次来这儿,满树还是绿油油的叶片,浓荫如盖。


    如今却是另一番光景。古树粗壮,枝干虬结,撑开一片遮天蔽日的华盖,花开得极盛,层层叠叠压在枝头。


    枝头缀满的花朵,从花心的纯白,慢慢过渡到花瓣边缘的蓝紫。


    蓝紫清透,只凝在瓣尖。


    风吹过的时候,满树的花都在轻轻晃动。


    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飘飘摇摇地落下来。


    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落花堆在一起,层层叠叠,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树干真的太粗了,许逢枝走了好一会儿才绕完一圈。一边走一边仰着头看,那些花在蓝天下面,蓝紫色的花瓣衬着瓦蓝的天,好看得他眼睛都不舍得眨。


    许逢枝心安理得地把扫地这事儿抛到了脑后。他蹲下身,从地上挑了几朵完整饱满的落花,又从储物袋里翻出几根白线。手指灵活穿梭,没一会儿便穿成了一个精巧的花环。


    许逢枝对着阳光端详着自己的杰作,越看越满意。


    来了兴致,他干脆蹲着挪动步子,又捡了一大捧花。蹲累了,便直接往树干上一靠,舒舒服服地坐下。


    衣袍上堆满了花朵,他埋头编着,一个接一个,大大小小的花环在身侧排开,像一群安静的俘虏。


    直到脖子和腰都酸得受不住了,他才收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最后仰起头,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云惊昭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树下的人阖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目养神。


    衣袍上落满了花,蓝紫与白交织成一片,有几片停在他肩头,有几片落在他发间,花也舍不得惊扰他。


    云惊昭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逗逗他。


    指尖轻轻一动,一朵落花被托起,晃晃悠悠地飘向许逢枝,那花贴着他的手心蹭了蹭,他没有反应。


    花又顺着衣袍往上,蹭过他的头顶、额头、眼尾,最后落在脸颊上轻轻扫动。


    许逢枝终于痒得睁开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抬手去抓,那花却灵巧地躲开,又去蹭他的耳朵、脖颈。许逢枝被逗得忍不住笑起来,却怎么也抓不住那朵调皮的花。


    云惊昭站在不远处,手指轻轻晃动着,操纵着那朵花和他玩。


    看着许逢枝带笑的脸,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浅浅的月牙。


    云惊昭不知不觉也跟着笑起来。


    而许逢枝似有所感,他抬起眼。


    带着还没收住的笑意,毫无防备的欢喜。目光穿过飘飘扬扬的花瓣,穿过这满天的蓝紫,直直地投向云惊昭。


    花瓣簌簌落着,迷了眼,也醉了心。


    云惊昭嘴角的笑意慢慢凝住。


    他就那样看着树下之人,花中之人。


    一瞬间,云惊昭的世界安静了。


    风声停了,落花停了,连时间都停止了。


    天地之间,只剩那个人。


    只有那个人。


    然后——


    咚。


    咚。


    咚。


    有什么声音响了起来。


    节奏稳定的,一下一下的,从胸腔深处传出来,震得他耳膜发疼。


    又一道声音响起。


    是剑铃。


    叮铃铃——叮铃铃——


    好响。


    好吵。


    两道声音交叠在一起,震得他头晕目眩。心跳声越来越大,剑铃声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膛而出。


    云惊昭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向腰间的剑铃,抬手捂住,想要让它停下来。可是捂不住,掌心的铃铛滚烫,震得他手心发麻,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漏。


    失控的感觉好糟糕。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剑。


    云惊昭后退几步,转身就跑。


    跑得仓皇狼狈。


    可他刚迈出步子,掌心的剑铃忽然化作一缕细雾,从他指缝间钻出,在空中凝成剑形,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朝着许逢枝,直直飞去。


    云惊昭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


    反应过来后猛地回头,追着剑跑回去。


    在剑快要靠近许逢枝的那一刻,他终于握住了剑柄。


    他想把剑收回来,可剑在他手里剧烈地挣扎,拼命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想要去它想去的人身边。


    许逢枝懵了。


    他就看见云惊昭本来往回走,一转眼一把剑就朝他飞过来,紧接着云惊昭追上来握住剑,剑尖就这么对着他。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离剑远一点。


    “……你这是干嘛?”


    云惊昭的脸色难看极了。


    这么多年,命剑第一次不听他的话。


    他用力往后拉,剑身震颤着,发出嗡鸣声,最后终于不甘不愿地化作剑铃,重新回到他掌心。


    “我……”云惊昭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剑坏了。”


    许逢枝迟疑地点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


    云惊昭的眼睛到处乱瞟,就是不敢往许逢枝脸上看。然后他看到了地上的那些花环,生硬地转移话题,“花环编你很好看。”


    许逢枝:“?”


    云惊昭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急忙改口:“我是说你和花环编的很好看——不是不是……”


    许逢枝:“……”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你是想说,我编的花环很好看吧?”


    云惊昭点头。


    “……你还好吗,云惊昭?”许逢枝怎么觉得这人像是傻了,说话颠三倒四的。


    云惊昭点头,又摇头。


    “你是不是又病了?”


    云惊昭眨了眨眼睛,看着许逢枝,好一会儿才说:“没有又病。”


    是他的病从来没好过。


    所以现在已经病入膏肓了。


    连他的心和他的剑都病了,不再听他的了。


    “好吧……”许逢枝没再追问。


    他看云惊昭一直盯着那堆花环看,连忙把编好的花环都抱起来,“你喜欢?”


    云惊昭没说话。


    许逢枝正愁编了这么多没处用,索性直接往云惊昭头上戴了一个,脖子上挂了一个,又拉起他的手,两只手腕上也各套了一个。


    云惊昭满身花环地站在那儿,愣是多了几分莫名的喜感。


    许逢枝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含着笑问道:“你看看,好看吗?”


    云惊昭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然后取下许逢枝手中最后一个花环,抬手,轻轻放在许逢枝头上。


    仔细地看着他。看着花环下那张带笑的脸,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


    “好看。”然后云惊昭说道。


    许逢枝一脸莫名,“你看我干嘛?我是让你看你自己。”


    云惊昭刚想说什么,剑铃又响了。


    许逢枝愣了一下。


    原来刚才他听到的铃铛声,真的不是错觉。


    “为什么你的剑铃一直响啊?”他好奇地问。他又没有用传音玉,这铃铛怎么响个不停?


    云惊昭没有回答。


    他转身就跑。


    许逢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怎么跑了,话都没说一句就跑了?


    不会是气跑了吧?


    气他给他戴了这么多花环?


    那云惊昭也太小气了吧。


    许逢枝撇撇嘴,收回目光,自己都还没找他算账,他还先生气了。


    第63章 自投罗网


    隔天晚上,许逢枝终于在花坊里等到了云惊昭。


    他戴着那副面具,露出的那双眼睛隔着灯火看过来时,似乎带着点意外。


    “你之前从不过来,今天怎么有空?”


    许逢枝靠在柜台边拨弄着一枝花,“哦,我找你有事,所以就过来了。”


    “是什么重要的事么?”


    许逢枝盯着他,缓缓点头:“是很重要的事。”


    花坊里客人不少,笑语声混杂着花香,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云惊昭于是道:“那去安静一点的地方说吧。”


    穿过前厅,绕过几道回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云惊昭侧过头看他,“许逢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云惊昭斟酌着词句,“突然开始心跳加速,又总是情不自禁地想靠近……这是为什么?”


    许逢枝听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我觉得吧,”他的语气很是认真,“那应该是气得想打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