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他不说话了。
许逢枝抱着腿，仰起头，看着天。
今晚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闪着冷冷的光。他看得有些入神，脖子仰着，眼睛一眨不眨。
云惊昭没打扰他，只是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可是这个姿势保持得太久了。
“许逢枝？”云惊昭忍不住出声叫他。
然后就看见泪水从许逢枝眼角滑落。
“你怎么了？”云惊昭心里一跳，连忙直起身去看他。
许逢枝还是仰着脖子，只是没再盯着天空，而是微微转过头，看向云惊昭。
许逢枝眼眶红红的，两行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可偏偏他的表情又是那样平淡，像是连自己在哭都不知道。
第58章 承诺
云惊昭伸手，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
“我眼睛好酸。”
云惊昭的手顿了一下，看着许逢枝那双还睁着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
然后抬起手，覆上许逢枝的眼睛，“你一直不眨眼，当然会酸。闭着眼睛缓一会儿。”
许逢枝没有动，就这么乖乖地闭着眼。
云惊昭的掌心能感受到温热的皮肤，还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一下一下，像扫在他心上。
他有些受不了。
片刻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收回了手。
许逢枝睁开眼睛。
云惊昭把刚才覆在他眼睛上的手握成了拳，语气有些不自然，“眼睛还酸吗？”
许逢枝摇摇头，又点点头。
“说话。你摇头又点头，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许逢枝这才开口：“我眼睛不酸了。但是我脖子好酸。”
云惊昭：“……”
他伸出手，一手托住许逢枝的脸，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把他还仰着的脖子轻轻抬了起来。
许逢枝顺势把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压在他掌心里，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支撑点，一动也不动。
云惊昭没办法，只能就这么捧着他的脸，帮他托着脑袋。
看着许逢枝的脸有点红，又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酒坛，云惊昭算是明白了。
“许逢枝，你喝醉了知不知道。”
许逢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云惊昭换了个问题：“脖子还酸吗？”
许逢枝摇头。
“你喝醉了怎么这么傻？”
许逢枝听懂了这句话，反驳：“我不傻。”
“不傻？”云惊昭挑眉，“那怎么连眨眼、动脖子都不会了？”
许逢枝很认真地回答他：“我在看星星。”
“看星星就不用眨眼了？”
“我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云惊昭抬眼看了一眼夜空，又把视线落回他身上，“为什么会见不到？”
“因为我的眼睛会闭上。”
“闭上再睁开就是了。”
许逢枝直直地看着他，“如果我睡得很沉，睁不开怎么办？”
“我会叫醒你的。”云惊昭说。
许逢枝笑了。
他半张脸都陷在云惊昭的掌心里，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云惊昭垂下眼睛，不敢和他对视。
“……你以后别喝酒了。”云惊昭低声说。
许逢枝没说话，反而凑近了几分。
在他眼里，面前坐着一个很好看的少年。
束着高高的马尾，头发被风吹得轻轻飘扬，五官清冷，可此刻眉眼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羞涩，把那点清冷柔和了许多。
像画里的人。
“你是神仙吗？”他问。
云惊昭一愣，“为什么说我是神仙？”
“因为神仙长得都很好看。”
“……”
见他不说话，许逢枝便自顾自地开口：“那神仙可以满足我一个要求吗？”
“你想要什么？”
“想要一颗天上的星星。”
云惊昭没想到是这个。
许逢枝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应，问：“是太难了吗？”
云惊昭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睛。
“是有些难。”他说，“不过你想要的话，我会带给你。”
许逢枝弯起眼睛，“那我等你。”
得了承诺，他似乎安心了，脑袋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晃着晃着，把自己晃晕了，皱起眉头道:“你能不能别晃了？”
云惊昭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稳住他的脑袋。
“好，我不晃。”
看着许逢枝，云惊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许逢枝以前说他可爱，他对这个词其实没什么概念。
但现在看着这样的许逢枝。喝了酒，脑子懵懵的，不闹不吵，就那么乖地睁着眼睛看自己，他忽然就懂了，什么是可爱。
他笑着，轻轻揉了揉许逢枝的脸。
“我答应了你一个要求，那你是不是也要答应我一个？”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哄骗的意味。
许逢枝点头，“是。”
云惊昭满意地弯起唇角。怕许逢枝酒醒之后赖账，于是摸出一张留音符。
“许逢枝。”他开口，“把我说的话重复一遍。”
许逢枝眨眨眼，看着他。
“许逢枝要对云惊昭最好。”云惊昭说。
许逢枝乖乖地重复：“许逢枝要对云惊昭最好。”
“要给他买最贵的糖。”
“要给他买最贵的糖。”
“给他花最多的钱。”
“给他花最多的钱。”
“……”
云惊昭摇了摇手里的符，“我都帮你记下来了。”
许逢枝没有应。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脸埋在云惊昭的掌心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云惊昭没有动。
他就那么捧着许逢枝的脸。
夜风很凉，月光很冷，但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第59章 原来你还记得
许逢枝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了。
估计是云惊昭把他送回来的。
窗外天色大亮，昨晚的事在脑子里糊成一团，像是被人搅浑的水，捞不出几件清晰的。
他向来不为难自己，想不起来的事就不想了。
从卧房出去，桌上放着一篮子新鲜的月果，玄渡正蹲在一旁，啄着盘子里的点心。
许逢枝想起昨晚答应过玄渡的事，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盒药膏。
“过来。”
玄渡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没动。
许逢枝晃了晃手里的瓷盒：“给你脑袋上秃了的那块上药。”
玄渡低下头，不过眼睛有些警惕地斜着看他。
许逢枝憋着笑。上回给它捆了一个晚上应该是怕他了。
挖出一指青白色的药膏，轻轻涂在玄渡脑袋那块秃了的地方。药膏抹开，泛着微微的油光，把那块本就显眼的秃斑衬得更亮了。
玄渡大概也感觉到了，抖了抖脑袋。
“好了。”许逢枝收起瓷盒，“别老跟猫打架，下次秃的就是别处了。”
玄渡抖了抖羽毛，没应声，又转头去啄点心。
许逢枝也不知道它听进去没有，看它吃得欢，便没再管。等玄渡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点心啄完，许逢枝起身开了门，送它出去。
玄渡振翅往远处去了。
而门口，楚正清正站在那里。
他显然刚来，目光追着玄渡飞走的方向，看了两眼，才转回来，笑着问许逢枝：“逢枝师兄还养鸟啊？”
许逢枝随口道：“没有，就随便喂喂。”
一笔带过，没过多谈论。
楚正清也没追问。他今日来，显然有事，眉宇间带着几分郑重，又有几分压不住的雀跃。
“我找师兄你有点事。”
许逢枝侧身让他进屋：“进来说。”
两人在屋中坐下。楚正清没绕弯子，直接道：“掌门要见我了。”
许逢枝动作一顿。
“掌门？”他看向楚正清，“掌门不是在闭关吗？”
五剑宗掌门闭关已有多年。许逢枝入门从未见过他，甚至入门更久的师兄师姐也都没见过。那位掌门仿佛只存在于传说里，是牌位上的人，不是活生生的。
楚正清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周师兄传话来，说掌门大概快出关了。”他说着，脸上浮起笑容，那笑意是压不住的，从眼底溢出来，“让我过去应该是想指点指点我吧。”
楚正清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我也紧张，怕自己太笨，惹掌门生气。”
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里带着忐忑，又带着期待。
许逢枝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没说话。
他应该替楚正清高兴的。这是多少弟子求不来的事。
可他没笑出来。
脸色反而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间密室。
他被清慈用鞭刑之前，偷偷去过。那地方藏得极深，又在听雪阁，寻常弟子根本不会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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