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惊昭单手接过,揭开盒盖凝目细审片刻,盒内衬垫上,一枚的丹药静静躺着。确认无误后合拢收起。
“近来,追你的人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春山客没有抬头,手指正把玩着桌上随意放着的白玉九连环。那连环质地温润,在他指间转动,发出极轻的碰撞声。他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是承诺过,霜杀会护着你。但此人似乎来势汹汹,与以往不同。”
三年来,追杀春山客的人从未断绝,霜杀总能轻易解决。
这一次却不一样,追捕者的动作愈发密集,而且追踪手法中隐约透着鬼域的阴冷气息。
“我知道了。有事,先走一步,告辞。”春山客无意多言,起身便走。
云惊昭依旧端坐,抬手摘下面具,然后为自己斟了杯茶,雾气袅袅升起。待一杯饮尽,他重新戴好面具,也起身离去。
春山客徐徐而行。
风过处,枯草窸窣。
无数道扭曲的黑影自四面八方暗处悄然浮现,下一瞬,如潮水般向他扑来,却在中途骤然僵滞。
十数道与春山客身形衣着一模一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周围,如同镜中倒影。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而黑影如被抽去骨脊般软倒在地。
真正的春山客立在正中,环视四周。
忽然,一道影子自重重黑影中冲来。
春山客侧身避过,来人再度抓向他脸上面具。他抬手格挡,腕骨相击发出沉闷一声。
周围黑影已被人偶清理殆尽,那些人偶静立原地,宛若雕塑,只待主人号令。
应不恕露出的手背、脖颈处,紫黑色的毒纹正如活物蔓延。
可他浑不在意,攻势反而愈发狂乱,如同不知痛楚一般。
春山客一时分神,腕间被对方扣住。
面具被猛地揭下。
月光毫无遮挡地洒在春山客脸上。
云惊昭就在不远处的高墙上静静看着这一切。在面具脱落的那一瞬,他眯起眼睛,想看清那张从未示人的真容。
然而春山客背对着他,银白长发在夜风中狂舞,恰好遮住了面容。
他足尖轻点,瞬息移至更近的视角,却终究晚了一步。
面具被揭下后,竟又被那人轻柔地戴了回去。
应不恕的手停留在冰冷的面具上,指尖甚至眷恋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触碰其下的脸庞。
“阿雪。”他开口,声音因毒而沙哑破碎,“我找了你好久。”
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瞳明明毫无焦点,此刻却清清楚楚映出春山客的身影。
周遭人偶齐齐抬手,其中一具袖中寒光一闪。
钉身贯穿应不恕抚摸面具的那只手,黑血迸溅。
力道带着他的手颓然垂下,血滴滴答答落在碎石上。
黑色的血顺着他苍白的手腕滴落,嗒、嗒,砸在尘土里。
应不恕却看也不看,只是笑,半边脸疤痕狰狞扭曲,另外半边却眉眼柔和:“我好想你。”
春山客的目光落在那漆黑的血上:“这几年,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应不恕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布满疤痕的半边脸,神情有些茫然:“是吓到你了吗?”随即他又笑了,“可是这些都是你留下的啊。”
他顿了顿,灰白色的眼睛亮了起来:“但是你还是认出我来了。说明阿雪还是记得我的,对不对?”
春山客没有回答。
应不恕还想说什么,声音却戛然而止。
一柄长剑从他胸口刺入,剑尖从背后透出。春山客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应不恕低下头,看着贯穿自己胸膛的剑身,似乎有些怔愣。
从应不恕伤口涌出的黑色血液没有滴落,而是顺着剑身向上蔓延,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那些黑血所过之处,剑身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长剑开始融化。
春山客立刻松手后退。
长剑应声断作两截,落在地上时已经只剩半截焦黑的残骸。断口处还在冒着黑烟。
周围的阴影又开始蠕动,新的黑影在废墟中凝聚成形。
应不恕抬起手,比了个简单的手势。所有黑影瞬间静止,重新融入黑暗。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他轻声说,声音里竟有几分怀念,“狠得毫不犹豫。”
他不再纠缠,身形开始向后飘退,如墨入水,渐渐化开。
彻底消散前,他望着春山客,一字一句: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等我,阿雪。”
未成形的黑影随他一同消失。
重新寂静。
人偶们齐齐转向春山客,躬身,右手扣于左胸。
春山客随意一挥手,它们便如鬼魅般四散离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垂眸,看见自己右手食指不慎沾上了一滴黑血。肌肤接触处已泛起灼蚀的痛感。他取出手帕细细擦拭,但那腐蚀已留下暗红痕迹。
“不知大人要看到何时?”
他转向云惊昭所在的方向。
云惊昭自暗处走出,并未掩饰行迹:“难怪世人皆道春山客行踪诡秘,原来是有千百个‘你’散在人间。”
这些人偶,形貌举止与本体无异,除非以特殊的火彻底焚毁,否则任何损伤皆可修复如初。
春山客无视他的调侃:“看了这么久,想必看出些门道了。方才那人,我杀不死。”
毒已入体,剑穿心腑,却没有死。
云惊昭并不意外:“听说过‘鬼’么?”
春山客沉默。
“方才那位,已与鬼相差无几。”云惊昭缓缓道,“寻常鬼物乃是死后执念所化,有形无实。但他不同,将生魂活活炼出躯壳,又以邪法重塑半实之身。寻常法术伤他无用,魂魄不散,仍能借阴气重生。”
“这等邪祟,为何现世?”
“这些东西本该是仙家管辖的范畴。”云惊昭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谁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君们是怎么管的?”
春山客不再言语。
云惊昭抱臂而立,指尖在肘间轻点两下:“我方才好像听见……他唤你‘阿雪’?”
“一个神志不清的鬼物所言,大人也信?”
云惊昭目光落在他仍渗血的食指上,忽然想到什么,“既然你无事,走了。”
云惊昭几乎以最快的速度,换了个身形,去找许逢枝。
第53章 根本没中毒
屋内烛火未熄。
云惊昭推门而入时,刻意放轻了脚步,未惊动了床上的人。
许逢枝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背对着门的方向,似乎有些发抖。
“许逢枝?”
云惊昭快步走近,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
被子下的身影顿了顿,缓缓掀开一角。
烛光里,许逢枝脸色苍白,眉头紧蹙,额间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了?”云惊昭立刻握住他的手腕,灵力探入经脉。
许逢枝的表情有些古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师弟……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云惊昭凝神思索,却无头绪。
“已经又过了两个月了。这次的解药,你还没给我。”
云惊昭迟疑了一会,“解药?”
“嗯。”
话音落下,室内忽然静了下来。
云惊昭脸上的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清晰的审视。
他忽然笑了。
“许逢枝,”云惊昭缓缓松开手,“解药我早就喂你吃过了。你现在身上哪来的毒,你告诉我。”
“你说,喂我吃过了?”
“上一次。”云惊昭提醒道。
“那不是……”
许逢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想起来了,那天云惊昭确实塞给他一颗药丸,说是解药。他当时只当是每两月必服的压制之药,却原来是真正的解药。
云惊昭看着他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更淡了:“现在还疼吗?”
许逢枝脸上痛苦的神色瞬间消散,换上惯有的轻松笑容:“哈哈……不疼了。”
“所以刚才是装的?”
“没有啊,怎么会。”许逢枝摇头,试图让语气更自然些,“我只是以为毒还没解,心理作用而已,我就说怎么好像没这么疼了……”
云惊昭却不再信他这套说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思绪飞速倒退回两人初见那夜晚的每一个细节。
“装得这么像,”他缓缓道,“我是不是可以猜测,最开始你吃下毒药时那副痛苦模样,也是演给我看的?”
“你亲手喂的毒,药性如何你难道不清楚?我那时——”
“那时我话都没说完,你就急着吞了下去。”云惊昭打断他,“之后还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是因为你根本没中毒,所以才不怕的,对不对?”
“对了,”云惊昭像是想起什么,“你服毒后立刻去拿水喝。就是在那个时候,你把真正的解药吞下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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