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逢枝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只用一层力,一只手。什么时候能打赢,就可以不用练剑了。”


    清慈又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回去后许逢枝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臂,一边向云惊昭抱怨:“你说清慈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云惊昭正悠闲地泡着茶,闻言神色坦然地附和:“我觉得是。毕竟活了几百年,说不定脑子早就坏了。”


    许逢枝看了他一眼。


    云惊昭扬眉:“我脑子好着呢。”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事实上,许逢枝刚刚在听雪阁练剑的样子他都知道。


    因为云惊昭觉得,许逢枝除了用药养着,还需要点适当的锻炼。


    而控制清慈来做这件事,到时候许逢枝骂的也是清慈,与他云惊昭无关。


    “他让你练多久?”云惊昭明知故问。


    许逢枝叹了口气,“让我练到能打赢他为止。”


    云惊昭点点头,“很简单啊。”


    “你倒是觉得简单。”


    “我教你,保你赢他。”


    “真的?”


    “我从不说假。”


    云惊昭说做就做,立刻起身。


    许逢枝试图抽回手:“我今天才练过……要不明天吧?你让我休息会……”


    “既然说好了就要做,不能拖。”云惊昭拒绝得干脆利落。


    他没有让许逢枝按照剑谱练习,而是召出自己的命剑。


    通体漆黑的剑,剑身隐现精致纹路,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云惊昭站到许逢枝身侧。


    他并未直接与许逢枝对打,而是操控命剑在空中划出简单的攻击轨迹。当剑尖朝许逢枝袭来时,云惊昭在旁边握住他的手腕,引导他做出动作。


    “手腕不要僵硬,”云惊昭的声音很近,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受剑的轨迹,用眼睛和身体感知。”


    “力从地起,经腰传臂。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云惊昭的教学方式与清慈截然不同,清慈教导的是标准与规范,而云惊昭传授的是感知与应变。


    “现在,”云惊昭松开手,“试着主动进攻。”


    渐渐地,许逢枝开始找到一点感觉。至少能勉强与云惊昭的命剑过上几招。在他累得几乎握不住剑时,云惊昭终于喊停。


    许逢枝瘫坐在凳子上。云惊昭的命剑轻轻落在桌上。


    “你这剑叫什么名字?”许逢枝喝了口水,好奇地问。


    五剑宗的剑修弟子几乎人人都有自己的剑,每一把都独一无二,且认主后都会被赋予名字。


    许逢枝见过其他弟子的“追月”、“持云”,唯独不知道云惊昭这把剑的名字。


    云惊昭沉默片刻,答道:“没有名字。”


    许逢枝有些意外,但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


    云惊昭的这把剑确实没有名字,它不是天地灵气汇聚而成的剑。


    这把剑是云惊昭用自己的灵力与神魂炼造而成。


    若非要取名,这剑的名字便是云惊昭自己。


    “那你的剑很漂亮。”许逢枝由衷赞叹,目光落在剑身流畅的线条上。


    云惊昭看着许逢枝专注的眼神,忽然问道:“你想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么?”


    许逢枝“啊”了一声,这个问题离他太遥远了。


    剑灵择主,怎会选择他这样一个连灵力都无法凝聚的普通人?


    他还未回答,云惊昭已经握住他的手腕。下一刻,天旋地转。


    当眩晕感退去,许逢枝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天空是淡淡的青灰色,没有日月,却有柔和的光从四面八方洒落。


    无数长剑如林矗立,插入大地,剑柄指向天空,泛着各色微光。


    它们静静伫立,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等待。


    “这里是……”许逢枝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的话。


    “剑冢。”云惊昭答道,“五剑宗存放未认主灵剑之地。”


    许逢枝猛地转头看向云惊昭,眼中满是惊骇:“这里是宗门重地,你就这么带着我闯进来了?”


    剑冢每三年才开放一次,供弟子择剑,平日严禁随意进入。


    云惊昭却一脸坦然,“有喜欢的吗?”


    许逢枝环顾四周,无数灵剑静静伫立,每一把都散发着独特的气息。


    “这剑又不是我喜欢就可以带走的。”


    剑与人的选择是双向的。


    有时修士一眼看中的剑,剑灵未必认同;而渴望认主的剑灵,也可能遇到不愿接受它的修士。


    因此并非每位弟子都能从这里带走心仪的剑。


    择剑对双方都意义重大,一旦契约,便几乎是一生的绑定。


    修士陨落,剑灵往往会自封灵性永伴枯骨,或直接碎剑殉主。剑若折损,修士道心亦会崩裂。


    云惊昭却说:“不一定非要剑也选择你。”


    许逢枝看向他。


    “可以强行绑定剑灵,奉你为主。”


    “那这么说,”许逢枝问,“修士只要看中哪把剑,直接强行绑定就好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少有修士这么做。”云惊昭解释,“剑灵过强可能反噬契约,伤及修士自身。即使强行绑定,剑灵若不认可,终有隔阂,人剑无法合一,反而会成为修行的阻碍。”


    许逢枝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缓步向前走去。


    这些剑形态各异,长短不一,颜色缤纷。


    有的插在地上,有的悬浮空中。有的朴实,有的华丽。有的散发着强烈的灵气波动,有的却内敛深沉。


    云惊昭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许逢枝专注地走过一把又一把剑。


    他像是一个旅人,赞叹着每一件作品的美丽,却没有想要将其据为己有的欲望。


    走了不知多久,没有一把剑亮起光芒。


    这意味着,没有剑灵选择许逢枝。


    许逢枝最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云惊昭:“看得差不多了,走吧。”


    “这里的剑,”云惊昭问,“你不喜欢?”


    许逢枝摇摇头,目光扫过这片寂静的剑林:“它们都很好看。但我只是来见识见识,并未想要带走任何一把。”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笑:“而且,喜欢就一定要得到吗?”


    云惊昭没有回答。


    许逢枝继续说着:


    “这些剑,每一把都在等待一个能与他共鸣的修士。等待有人带他踏遍山河,饮尽风霜,在最适合的时刻绽放锋芒。他们应该遇到真正需要他们、能够与他们并肩而战的人。会是心怀壮志,剑指苍穹,或是温柔坚定,守护所爱的修士。而不是落在我这样一个连灵力都无法使用的人手中。”


    “若我带走一把剑,他会被困在我身边,无法展现真正的光芒。待我生命尽头,他会沉寂,永远失去再次择主的机会。那样太自私了。我不想因为一时的喜爱,就剥夺一把剑本应灿烂的一生。”


    云惊昭静静看着许逢枝。


    他以为带许逢枝来剑冢,可以为他选一把剑。却没想到许逢枝考虑的不是自己能得到什么,而是自己能否给予。


    “好。”云惊昭最终点头,走向许逢枝,“那看完了,我们……”


    话音未落,剑冢深处突然亮起一点柔和的绿光。


    那光芒起初微弱,随即越来越亮,如春日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蓬勃生机。


    一把剑从远处疾飞而来,灵巧地穿过剑林,势如破竹,毫不犹豫。


    停在许逢枝面前。


    剑身是初春嫩芽般的淡绿色,清澈透亮。剑柄处缠绕着细小的藤蔓纹路,几朵精致的小花在纹路间绽放。


    整把剑散发着春意盎然的气息,温暖而柔和,与剑冢中其他凌厉或沉重的剑截然不同。


    它悬浮在许逢枝面前,剑身轻颤,发出细微悦耳的嗡鸣,像是期待,又像是问候。


    许逢枝和云惊昭都愣住了。


    在剑冢,灵剑发光意味着它想选择眼前的人作为主人。


    可是,一把灵剑,怎么会选择一个连灵力都无法凝聚的普通人?


    云惊昭意外地挑眉:“似乎有剑喜欢你。”


    许逢枝缓缓伸出手。


    嫩绿色的剑轻盈地落在他掌心,光芒柔和地包裹着他的手。


    他细细抚摸剑身,从缠绕花藤的剑柄到逐渐收窄的剑尖。


    他一点点感受着这把剑。


    剑很轻,却很坚韧。花纹精致,却不繁复。灵气充沛,却不张扬。


    这是一把很温柔的剑,就像它的颜色一样,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最后,许逢枝松开了手。


    灵剑悬浮在空中,光芒似乎暗淡了一瞬,像是困惑,像是失落。


    云惊昭看着他的动作,不解:“即使它选择了你,你还是不想要?”


    许逢枝摇头,“我做不到一个剑主该尽的责任,就不能选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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