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师弟听得云惊昭眉梢一扬,“师兄晾我半日,倒要我半夜来见。你这礼数,可真周全。”


    许逢枝面不改色:“师弟怕是认错人了?今夜才是我们初次见面吧。”


    “你看我像傻子么?”云惊昭直起身。


    “不像,”许逢枝从善如流,“师弟一看便聪明绝顶。”


    云惊昭懒得与他再绕,话锋骤冷:“中午的事,你看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许逢枝静了一瞬:“所以今夜,是来灭口?”


    “杀人无趣,”云惊昭语气轻飘飘的,“血脏,味也难闻。”


    许逢枝想起白日那几人被黑雾绞缠的惨叫,对他这话持保留态度。嘴上却立刻接道:“师弟放心,我嘴严,半个字不会漏。”


    云惊昭歪了歪头。这动作添了两分稚气,眼神却仍冷着:“装睡装得那么像,谁知你现在是不是在装老实?”


    许逢枝:“……”


    这人太难缠。


    云惊昭忽然又凑近。气息拂面,许逢枝甚至能闻见那股类似檀香又夹着冷意的气息。


    “其实,”云惊昭声音压得低,像说悄悄话,“我更信死人的嘴。永远安静,永远可靠。”


    许逢枝脊背发凉,脸上却绷着没动,掌心缓缓握了起来。


    云惊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原来睁着眼时,这双眼是这般的灵透。明明怕得要命,偏还强撑着。


    “不过我今日心情尚可,”云惊昭直回身,慢悠悠道,“给你两条路。一,我现在让你永远闭嘴。二……”


    他故意顿住,等许逢枝的反应。


    “我选二。”许逢枝接得飞快。


    “二是什么还没说。”


    “总比死了强。”


    云惊昭从怀中摸出个瓷瓶,倒出一枚暗红药丸:“隔两月发作一次的毒,不吃解药便七窍流血而亡。你……”


    话未说完,许逢枝已接过药丸,仰头吞下。


    动作快得云惊昭都怔了一瞬,他从未见有人吃毒药吃得这般干脆的。


    “……你是傻子吗?”云惊昭本意只是想吓吓他,结果话都还没说完对方就直接把毒吞了。


    许逢枝吞得急,药丸卡在喉间,憋得脸通红。他抓过床头半杯隔夜冷茶,咕咚灌下,才勉强顺了下去。


    盯着那杯浑浊茶水,云惊昭眉头拧起:“这水放几日了?”


    “也就一夜吧,”许逢枝喘着气,见对方一直看杯子,还以为他也想喝,竟往前递了递,“你也要?”


    云惊昭嫌弃得毫不掩饰:“不要。”


    这人的生活习惯怎么能这么差?


    “这下可信了?”许逢枝问。


    云惊昭扫了他一眼:“名字。”


    “许逢枝。逢春的逢,枝头的枝。”


    “记好,”云惊昭淡淡,“我叫云惊昭。”


    云……惊昭?


    许逢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不是那个三百年前被五大仙门联手封印、原著里险些灭世的终极反派的名字吗?


    这名字不似张三李四,重名几率微乎其微。再加上这身诡谲实力、这阴冷气场……


    许逢枝呼吸窒住,眼神发直,整个人如遭雷击。


    云惊昭皱眉:“毒还没发作,你这副死相做给谁看?”


    许逢枝声音发干:“云惊昭……是我想的那个云惊昭?”


    “哦?”云惊昭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你知道我?”


    他的名讳这百年来早已被岁月掩埋,世间记载多以“魔头”代称,即使有记载写得都是他如何被正派镇压,已经鲜少有人再提起他。


    许逢枝岂止是知道。原著里这位一出手便是尸山血海,覆灭城池不过弹指。主角苦战八百章,用献祭流法才将其封印,如今这尊煞神怎会脱困?还成了五剑宗弟子?


    未等云惊昭深问,许逢枝忽然蜷身倒下。


    冷汗瞬间浸透里衣,他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剧痛如潮席卷,他连呻吟都挤不出,只能咬紧牙关,浑身战栗。


    毒发了。


    云惊昭微怔。药效虽快,但这人也未免太弱,这点疼都受不住。


    他上前扣住许逢枝手腕探脉。


    脉象有些紊乱却无性命之忧,只是疼晕了。也是这一探,他才发觉,此人身上竟无半点修为,近乎孱弱。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废物得不能再废物。


    “不过几百年,五剑宗收徒的门槛竟低至如此。”云惊昭嗤笑。


    他松了手,看向床上那张惨白紧蹙的脸,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人睡得口水横流的模样。


    真弱。也真能睡。


    云惊昭扯过被子,胡乱往许逢枝身上一盖,动作里带着不耐。转身欲离时,目光又掠过对方嘴角。


    干干净净,没流口水。


    他莫名舒了口气,身形化作黑雾,散入夜色。


    房中重归寂静,只余许逢枝压抑的痛喘在月下浅淡起伏。


    窗外月色惨白,冷冷照着那张冷汗涔涔的脸。


    第3章 我不吃这套


    那晚之后,云惊昭再未出现。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许逢枝觉得自己这等毫无修为的庸常弟子,哪里值得他惦记。那夜的威胁,只当是对方一时兴起的戏弄罢了。


    如此,他照常往日的懒散。该吃便吃,该睡就睡,门中清修的苦楚与他无关,享乐才是正经。


    这日午后,是众弟子前往道场习课的时辰。


    许逢枝提着一只小竹篮,悠悠踱至后山水岸。此处偏僻,水是从灵脉引来的活泉,清澈见底。几尾银鳞肥鱼正在石隙间游弋,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这鱼名唤“流云鲤”,是丹霞长老养来观赏的灵物,据说能聚拢水泽灵气。门中弟子皆知其珍贵,无人敢动。


    当然,除了许逢枝。


    他第一次偷吃时还有些心虚,等那鲜嫩鱼肉入口,什么愧疚都烟消云散了。灵泉养出的鱼,肉质细滑如脂,入口即化,比寻常鱼鲜美不知多少。


    因此,比起观赏,许逢枝觉得这鱼还是食用价值更高一些。


    动作娴熟,一条肥鲤已在他掌中扑腾。


    去鳞、剖腹、清洗。他从储物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调料,盐粒磨得极细,混合着碾碎的香草与果皮粉末。又从岸边折了根细直树枝,串好鱼身,架在事先搭起的石灶上。


    火石轻擦,枯枝燃起。


    不多时,鱼肉边缘泛起金黄,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轻响。香气随烟袅袅飘散,混着灵泉特有的清冽水汽。


    许逢枝盘腿坐下,等鱼身两面烤得焦黄酥脆,他取下吹了吹热气,张嘴就是一大口。


    “你的日子,过得真是惬意。”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冷冷的。


    许逢枝动作僵住。


    他含着鱼肉,缓缓抬头。


    斜上方的古树枝桠间,云惊昭不知何时到来的,也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两条腿在空中悠悠晃荡,因着身形稚嫩,这动作倒不显违和,反有种天真的顽劣。


    许逢枝慢慢嚼了两下,咽下鱼肉,含糊道:“好巧。”


    云惊昭单手托腮,垂眸看他:“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哦。找我何事?”


    “来看看,”云惊昭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油汪汪的嘴角,“你有没有被我吓得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许逢枝却听出了其中的审视与不悦。反派似乎不太满意他的镇定。


    “那你人还挺好。”许逢枝盯着手中烤鱼,语气平平,“不过不劳师弟挂心,毒既已种下,月底才会发作。我就算此刻愁白了头,它也解不了。既如此,何必苦着自己?”


    云惊昭眯了眯眼。


    这人还安慰起他来了?


    他被这念头弄得有些想笑。寻常人中了这等阴毒,早就惶惶不可终日,眼前这位倒好,照吃照睡。


    他盯着许逢枝自顾自啃鱼的模样,心中那点不舒坦逐渐放大。明明他才是握人生死的那个,为何这人比他还要从容?


    仿佛笃定自己不会杀他似的。


    “好吃么?”他突然问。


    许逢枝正啃到鱼腹最肥嫩处,闻言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焦黄鱼皮:“好吃。”


    云惊昭的视线落在那半尾烤鱼上,久久未移。


    许逢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鱼,又看了看他直勾勾的眼神,“你想吃?”


    “想。”


    “哦……啊?”许逢枝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本来只是客气一下,他也没想到云惊昭真的要吃。


    云惊昭已从树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他面前,重复道:“我要吃。”


    他仰着脸,眉眼间写满理所当然。


    许逢枝指了指熄灭的火堆,似乎颇为无奈:“可是火灭了,要不下次……”


    话还没说完,云惊昭抬手,指尖一动。


    幽蓝火苗“噗”地窜起,瞬间点燃枯枝,甚至比先前烧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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