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神之一手


    这些声音,这些画面,陆茗听不到看不到。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棋盘,只有那张纵横十九路的榧木棋盘和黑白两色棋子交替落下的清脆声响。


    可他感觉得到,周老在天元上落下的那最后一手棋,正被无数人托举着,稳稳地浮在这张棋盘之上。


    然后,变故发生了。


    第一百一十三手。


    井山裕太在右下角落下一手“靠”。


    这一手极其隐蔽,表面上是侵消白棋右下角的实地,实际上藏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后续手段。


    如果白棋按常规应对,黑棋将在一个连环劫中多出一枚劫材,这枚劫材会在左下的劫争中成为压垮白棋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茗认出了这一手。


    他认出了这手棋的所有后续变化,因为他见过。


    在《周氏弈谱》里,有一局专门讲这种“声东击西”的靠,应对之法需要白棋在右下角先弃后取,同时精确计算出后续七个回合的全部变化。


    七步之内不能有一步错,错一步全局崩盘。


    他拈起白子,准备落子。


    然后心脏猛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之前隐隐的闷痛,是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他胸腔里猛地拧了一下。


    他的指尖悬在棋盘上方,白子还拈在指间,可他的手臂僵住了。


    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世界像被人拔了电源,什么都看不见了。


    耳膜里嗡嗡作响,计时器的滴答声变成了遥远的、模糊的回响,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枚白子在他指间摇摇欲坠,随时会掉落。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那一瞬间突然安静。


    【陆老师怎么了?他的手在抖!镜头拉近!】


    【脸色好白!嘴唇发乌了!!】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他是心脏病犯了吗?!快叫医生!!】


    【求求了你们看他按胸口了!!比赛暂停啊!!】


    【他是靠意志力撑着......他真的在用命下棋.......】


    【我哭了。我在屏幕前哭了。这个人到底在撑什么啊。】


    观战席上,聂老握紧了拐杖。


    他的心脏也不好,他知道那种感觉。


    胸腔里像被人攥住,呼吸不上来,眼前发黑,手脚冰凉。


    他也曾在擂台上那样撑过,那年他撑过来了,但那时他没有心脏病。


    常昊往前倾了倾身子,眉头紧拧。


    作为裁判长,他有权暂停比赛。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准备做出暂停手势。


    陆茗没有看见那只抬起的手。


    他低下头,用左手死死按住左胸口,指节抵着肋骨,用力压下去。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睁开,必须睁开,你必须计算。


    已经算到第五步了,还差最后两步。


    不能停在这里,不能倒在这里。


    他把手从胸口上移开,重新伸进棋罐里。


    拈起白子,然后落子。


    不是常规应对,不是退让,是断。


    白子落在黑棋靠和后续变化之间的连接点上,硬生生把那枚隐蔽的后续手段钉死在右下角。


    这一手来自《周氏弈谱》第八卷第十九局,是一手连周老都没有见过的古谱绝杀。


    井山裕太看着那一手,瞳孔猛地收缩。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现代围棋的定式变化过了一遍。


    没有,没有任何一种现代棋理会选择这手断。


    这手棋太冒险了,冒失得不像一个顶尖棋手会下的棋。


    可当他往下推算了三步之后,他发现这手棋是唯一正确的应对。


    不是冒险——是陆茗已经看透了全部七步变化,然后选择了唯一能破局的那条路。


    在心脏骤痛的瞬间,他竟然还完成了这样的计算。


    井山裕太低下了头。


    他看着那枚白子,凝视了整整四分钟。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要输,是因为他终于看见了。


    那枚白子躺在他的黑棋中间,那么安静从容,带着宋徽宗年间笔墨的香气,穿过靖康年的烽火、元明两代的沉寂,穿过九百年的风雨苍黄,在今天的慈城镇这座百年老宅里,轻轻落在他面前。


    告诉他:你看,这就是你想见的东西。


    井山裕太深吸一口气,双手扶膝,微微直起腰。


    这是一个极其郑重的姿势,是日本棋院里只有在最高规格的对局中才会做出的姿势。


    然后他重新拈起黑子,落下。


    他没有放弃。


    他用剩余的三十五分钟把左上劫争打到了匪夷所思的精度。


    每一步都像在悬崖上走钢丝,不给对手留下任何反击的空间。


    不放弃每一寸实地,不浪费每一枚棋子。


    这才是对那枚古谱白子最高的敬意,因为真正见到了,就更加不能退让。


    全力以赴,不留余力。


    这才是棋道。


    陆茗的时间也在燃烧。


    他的时限逼近零点,罚点程序触发的瞬间,红灯跳了一下。


    裁判举起罚点牌,罚两点。


    但他没有慌,再次落子时,握着棋子的手依然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播间弹幕彻底崩了:


    【陆神刚才按胸口了!!还在撑!!!】


    【他嘴唇白得吓人......别打了求求了......】


    【不行!他不能停!他停了就全白费了!】


    【他是用意志力在走每一步。每一步都是从心脏里借来的。】


    【我在国外,凌晨四点,全家都在看。我妈不识字,但她看着屏幕哭。】


    【井山也在拼。两个人都到极限了。这才是围棋——不是你死我活,是拼尽全力让这盘棋完整。】


    计时器在烧。


    井山裕太的红灯亮起——裁判举手,罚两点。


    双方的罚点牌交替举起,每一次举手都让观战席上的呼吸紧一分。


    终局前最后一手。


    井山裕太落子,右上角星位。


    棋盘上再没有可以争的交叉点。


    他把棋下完了。


    下到最后一手,下到棋盘上最后一个可以落子的位置。


    然后他双手扶膝,郑重地朝陆茗鞠了一躬。


    不是认输,是感谢。


    这一躬,从弯腰到直起身,整整持续了十秒。


    陆茗单手撑着棋案缓缓站起来。


    他的膝盖在发软,小腿在打颤,腰几乎直不起来。


    可他咬着牙,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起来。


    他弯下腰,行的是他大宋文人的礼节,这一揖,他用了全身最后的力气,腰弯下去的那一瞬,整个人晃了一晃。


    全场屏息,然后他稳住了。站直了。


    大厅里很安静。


    裁判长宣布终局。


    填满计点开始,棋盘上的棋子被一一填入空点,黑白交错。


    工作人员的手在抖,计点牌上的数字一个一个亮出来。


    全场所有人全部站了起来。


    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有计点牌上最后一个数字亮起。


    白胜两点。


    寂静。


    然后,山呼海啸。


    江屿一把抱住苏清羽,把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小孩。


    苏清羽没有推开他,抬手揽住了江屿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发丝里,轻轻按着。


    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让泪掉下来。


    杨婉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手里的药盒掉在地上,哐当一声,里面的药片滚了一地。


    她顾不上捡,就那么蹲着哭。


    第257章 棋道不绝


    顾擎昀已经从观战区走到了台下,站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脸色惨白、嘴唇发乌,却弯着唇角冲他笑的人。


    然后他迈开步子,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去,一把将陆茗整个人按进怀里。


    那只大手贴着陆茗后脑,把他苍白的脸紧紧压在自己的颈窝里。


    陆茗靠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脏擂得像要炸开。


    他终于松下了全身的力气,闭上眼说:“赢了。”


    顾擎昀没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别再这样,会被你吓死。”


    他说这话时嘴唇也白着,声音沙哑。


    陆茗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轻声道:“你不是说了吗……管我一辈子。”


    “乖,把药含在舌下。”


    他们在台上拥抱了许久,慈城的冬日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肩膀上,温暖而明亮。


    聂老拄着拐杖站起来。


    他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用那根乌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老人转身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个被顾擎昀揽在怀里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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