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招来自《周氏弈谱》第六卷第十三局,应对蛮横进攻的经典手法。
我不在你选定的战场上和你打,我另辟一个战场让你来应。
主动权,不能全给你。
井山裕太看着陆茗落子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他久久凝视,然后微微点头。
嘉宾席上,聂老忽然开口了。
“这一手,周老下过。”
段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聂老的目光还钉在棋盘上,声音沙哑却笃定:“十年前我去周老家,他给我摆过一局古谱,跟这一手一模一样的应法。”
“我问这手叫什么,他说叫回风。风往回吹,把对方的力引到他自己身上去。”
段棋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不知道聂老是怎么从几千盘古谱里认出这一手的。
但他知道,聂老这辈子下过多少盘棋,记过多少手变化。
他说是,就一定是。
直播间里开始有人发现了这场对弈的玄机。
【他们俩下棋怎么跟聊天似的?不用说话就能交流,每一手都是在对话。】
【井山刚才点头了。他认出来了,那手飞压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他毕生在等的就是这一手。】
第255章 体力不支
中盘过后,战场的重心向左上角转移。
井山裕太在左上角发动劫争。
这一手极狠——黑子在劫争中反复打吃,每一次提子都像一把刀在棋盘上剜一刀。
他的算路精确到了每一个劫材的顺序,不给白棋任何喘息的机会。
左上角的劫争是他在逼陆茗做一个选择:要么在这里消耗大量劫材,要么退让一角。
陆茗连打数个回合,脸色开始变了。
不是战术上的被动,战术上他的劫材足够,黑白双方的劫材数在伯仲之间。
是体力。
左上角的劫争每一手都要重新计算,每一次打劫之后棋盘上的目数平衡都在微妙地偏移,他必须重新评估全局,重新判断每一枚残子的价值。
这种高强度的计算对体力的消耗是几何级的,在一点点抽走他的力气。
他的心脏开始发出无声的抗议。
先是胸口发闷。
每一次心跳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分力,像在泥沼里抬脚,越抬越沉。
然后指尖开始发冷,冷得像冬天里握着一把雪,从指尖往掌心蔓延,一直凉到手腕。
他不动声色地把左手从棋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继续落子。
白子在左上角消劫,井山裕太立刻转向左下,又开一劫。
不是两个孤立的战斗,他是把两个角的劫争联动成一个全局性的作战体系。
他在布劫,把陆茗拖进他最擅长的复杂战斗。
他布劫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靠蛮力,是靠次序。
每一个劫材的顺序都经过精心设计,一环扣一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好了倒下的轨迹,让对手在应对时不得不分心去计算后续的变化。
一步算错,满盘皆输。
陆茗的白棋被拖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体力的消耗成倍增加。
他的额角开始沁出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不敢抬手去擦,因为他的手在抖,怕一抬手,所有人都会看见。
陆茗低下头,悄悄用左手按在左胸上。
只是一下下,不到两秒。
他用力眨了眨眼,眼前有一瞬间发黑,像老式电视机的雪花屏,沙沙的,模糊一片。
然后视线重新清晰起来,棋盘上的黑白子重新归位。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再等等,还不能停。
观战席上,顾擎昀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他看见陆茗低头,左手按在胸口的那一下。
只有两秒,但他看见了。
顾总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咬得死紧。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冲过去,因为他知道陆茗不想他过去。
那个人坐在棋盘前,脊背挺得那么直,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还能下。
杨婉站在媒体区边上,手里攥着那个小药盒。
硝酸甘油,速效救心丸,稳心颗粒。
她攥得太紧,药盒的塑料外壳被捏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是经纪人,不能在镜头前哭。
可她盯着陆茗背影的眼神,像是有人在用细针一遍遍扎她的心口。
直播间在陆茗低头按胸口的那一瞬间突然安静了。
几十万人的直播间,弹幕池竟然出现了整整两秒的空白。
然后,像堤坝决了口,汹涌的弹幕洪水般倾泻而出,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整个屏幕。
【他按胸口了!他是不是不舒服?!】
【刚才那个低头的动作你们看到没有?他不是在看棋盘,他在忍!】
【有没有在现场的人能去看看陆老师啊?我真的要疯了!】
【我在现场,第一排。陆神脸上全是汗,领口都湿透了,脸色白得跟宣纸一样。】
【我也在现场。刚才长考的时候他左手一直在桌子下面。】
【前面的请继续说啊!陆老师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下。他刚刚落了一手消劫,手落下去的时候倒是很稳,但拈子的时候手指在颤。真的很轻,不盯着看发现不了。】
【我在媒体区旁边,离选手通道很近。】
【有没有医生在场啊?!有没有人带速效救心丸?!】
【带了也没用吧,谁敢这个时候冲进去?那是应氏杯决赛,进去就判负了。】
【判负就判负!人重要还是棋重要!】
【你们别吵了,陆神选择继续下。我们除了相信他还能做什么?】
弹幕刷得太快,任何一条完整的信息都在屏幕上停留不到半秒就被冲走。
越来越多在现场的观众开始用手机在微博上实时更新自己看到的情况。
话题标签#陆茗状态#在热搜榜上从第二十名开始往上爬,每刷新一次就蹿升一两名。
这些文字不是新闻报道,没有任何修饰,只是现场观众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所见所闻。
可正因为没有任何修饰,它们比任何报道都更让人心揪。
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在无声地尖叫:他在撑,他在用命撑。
海外华人的留言也开始涌现。
有人从伦敦发来一张照片。
当地凌晨三点,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正是应氏杯的直播画面,一家人裹着毯子挤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配文只有一行字:【我们也在看。】
有人在悉尼的留学生群里发起了一个接龙。
接龙的内容不是任何文字,只有一面五星红旗的表情,刷了整整八百多楼,没有一个人插话,没有一个人打断。
还有人在纽约的唐人街拍了一张照片:一家老式茶馆把电视搬到门口,路过的华人停下来,站在寒风里仰头看。
照片拍得很模糊,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只有挂在门口的中国结在画面一角微微晃动,像一簇在风里不肯熄灭的火焰。
而在慈城现场,观众席上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沉重。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刷手机,甚至没有人咳嗽。
所有人都在看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背影。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胛骨隔着大衣撑出两道清晰的轮廓。
他拈子的手在发抖,但他落下去的每一枚白子都端端正正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分毫不差。
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后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怀里抱着一块旧棋盘。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膝盖似乎不太好,起身时晃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扶了他一把。
旁边有人小声说:“大爷,您坐下看,坐下来也能看见。”
老爷子没动。
他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周围几排的人都听见了。
“我二十二岁那年进厂,厂里有个围棋组,十几个小伙子下了班就凑在传达室下棋。”
“那时候没棋盘,我们就把报纸铺在木板子上,拿毛笔画的线,棋子是碎瓦片磨的,黑的是瓦片底,白的是瓦片面。”
“我们一边下一边说,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一块真正的棋盘。后来真有钱了,棋盘买回来了,组里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就剩我一个。”
“我跟他们说我替你们把这块棋盘留着,留到哪天华夏棋手赢了世界冠军,我就在场外把这块棋盘举起来给他们看看。”
说到这,老爷子的眼眶红了,手开始抖。
他换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说完:“四十年了,今天我总算能站在这儿举起来了。”
周围的人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所有目光都静静地落在那块旧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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