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转棋子的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刚来的时候,每天都在想回去。”


    “想梦里的一切都是一场意外,睁开眼就会回到宣和三年。父亲还在书房等我,母亲还会端着药碗进来哄着我喝药。”


    他顿了顿。


    “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回不去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下雨了”没有区别。


    不是不痛,是痛过了。


    痛了太久,痛到那痛已经长进了骨头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碰了才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这个时代的人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在屏幕上用手指划来划去就能买到东西。我学得很慢。”他弯了弯唇角。


    “我刚醒来的时候,原主记忆还没有苏醒,连微信都不会用。有人给我发消息,我每次都回电话,他们快被我逼疯。”


    顾正峰的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慢慢就习惯了。”陆茗落下一枚白子,落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位置。


    “习惯了这个时代的茶和以前不一样,习惯了这个时代的琴和以前不一样,习惯了没有人再像我那样碾茶、点茶、一口一口慢慢喝。也习惯了,一个人。”


    “直到遇见擎昀。”


    第239章 留个位置


    “来到后世的第一次网上直播点茶,我心疾发作,他看见了。”陆茗的声音轻下来。


    顾正峰的手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经下了近百手。


    其实他并没有在看棋,看见的是另一些东西。


    看到这个年轻人在宣和三年的病榻上,一点一点冷下去。


    看他在一千年后的陌生世界里,一个人学用微信,一个人在深夜点一盏茶,给自己,也给那个回不去的时代。


    顾正峰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


    在部队,他见过不怕死的兵。


    在商场,他见过不要命的对手。


    在官场,他见过比谁都活得小心、比谁都活得累的人。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扛了那么多,却一声不吭。


    明明有资格怨,却一个字都不怨。


    明明可以活得更轻松,以他的才华,他的样貌,他的本事,在这个时代可以活得比谁都好。


    可他偏不。


    他偏要把陆家断了的那根线接上,把那些失传的古法制茶一样一样找回来,把那些没人记得的古谱一首一首弹出来。


    不是为了让谁看见,是因为……那是他的来处。


    一个人不能忘了来处。


    顾正峰拈起一枚黑子,可此刻他握着这枚棋子,迟迟落不下去。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我儿子?”


    陆茗抬起眼,手上摩挲着一枚棋子:“顾叔叔,这句话,应该我来问。”


    顾正峰呼吸一顿。


    “我这样的人,身无长物,病骨支离。来路已断,归途不明。不知道能不能活,不知道能活多久。”


    他看着顾正峰的眼睛:“擎昀他……为什么会看上我?”


    顾正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深深呼出口气。


    眼前这个人,是陆家七代茶道的承继者,是宣和年间江南六路茶事的嫡长子,是吴兴沈家的外孙。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把最体面的那一面留给别人。


    他病成那样,脊背还是直的。


    他死过一次,还是选择温柔。


    他忽然明白。


    不是陆茗配不上顾擎昀。


    是顾擎昀,是顾家,配不上这个人。


    这样的人,是顾家祖上烧了多少香,今生才进了他们家的门。


    顾正峰把手里的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罐。棋子落入罐中,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盘棋,我输了。”


    陆茗看着棋盘:“棋还没下完。”


    “下完了。”顾正峰看着他,“从你推开门站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就下完了。”


    陆茗没有说话,站了起来,恭敬地对着顾正峰行了一个古礼。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棋盘上。


    顾正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陆茗,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把陆家的茶谱整理完。带几个徒弟,把古法制茶的技艺传下去。茶园那边,今年的秋茶快采了,想试试按祖父《茶录》里记载的‘蒸青’古法做一批。还有……”


    他顿了顿。


    “擎昀说,想在茶园边上盖一座茶寮。不大,能坐十来个人就好。窗外种一片竹子,下雨的时候,可以听着雨声点茶。”


    顾正峰听着。


    他听见“擎昀说”三个字。


    这三个字从陆茗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自然。


    像是叫了很多年,叫惯了,改不了口。


    其实他们认识才一年半不到。


    有些人,认识一年,像认识了一辈子。而有些人,认识一辈子,像认识了一年。


    顾正峰转过身,看着陆茗。


    雨后初晴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月白衬衫照得发亮。


    他的头发已经全干了,软软地垂在额前。面色还是苍白,可眼睛里有光。


    “茶寮盖好了,给我留一个位置。”


    陆茗看着他,然后弯了弯唇角。


    “好。”


    顾正峰点了点头。


    他走回书桌前,把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收回罐里。


    收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陆茗。”


    陆茗抬起眼。


    “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


    陆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顾正峰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罐里,盖上盖子。


    “下去吧,擎昀该等急了。”


    陆茗微微欠身,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叔叔。”


    顾正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


    “谢谢您。”


    顾正峰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茗走出书房,脚步很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楼下,客厅里。


    顾擎昀坐在椅子上,看着楼梯,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陆茗出现在楼梯口。


    他看着陆茗,看着青年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然后他走上楼梯,走到陆茗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出院了?”他声音闷在陆茗的颈窝里。


    “嗯,出院了。”


    “谁让你出院的?”


    “我自己。”


    顾擎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胡闹。”


    楼上书房里只剩下顾正峰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老周。”


    “老顾?什么事?”


    “没什么事。”顾正峰顿了顿,“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儿子有对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事啊!哪家的姑娘?”


    顾正峰沉默了两秒:“不是姑娘,是个小伙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更久。


    然后老周笑了,那笑声很大,大到顾正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


    “老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明了?”


    顾正峰看着窗外那道夕阳。


    “不开明。可他是儿子,你能怎么办?”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得更厉害了:“行,老顾,我敬你是个汉子。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


    “再说吧。”顾正峰挂了电话,又拨通一个电话。


    “老张,是我。你上次说,云南那边有一批古树茶……对,就是那个。帮我留几饼。”


    “不是送人,自家喝。”


    挂了电话,他在窗前又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碗筷的声音,是李姨在摆晚饭。


    “婉晴。”是顾老的声音。


    “爸?”


    “今天晚上,加两个菜。”


    “好,加什么?”


    “加红烧肉。小陆爱吃。”顾老顿了顿,“再加一个清蒸鲈鱼。擎昀爱吃。”


    然后他听见苏婉晴的声音,在叫擎昀去厨房端菜。


    听见老爷子的笑声,中气十足。


    最后他听见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


    “我来吧。”


    顾正峰嘴角微扬,转过身,走出书房,往楼下走去。


    第240章 围棋圣手


    几月后,杭州又迎来了寒冬,事情是从一条微博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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