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皇商,是比皇商更重的身份。


    既是商,又是官,是朝廷和茶农之间那座唯一的桥。


    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有钱就行的。


    “你祖父呢?”


    陆茗垂下眼。


    “祖父讳崇礼,神宗朝任福建路转运副使,专司建州贡茶。后退居吴兴,建茶寮,著《茶录》三卷。”


    他没有说《茶录》后来怎么样了。


    顾正峰也没有问。


    可他知道,能“著书”的茶人,和只会“做茶”的茶人,不是一个分量。


    那是要把一辈子的心得、一辈子的摸索、一辈子的成败,都凝成文字传下去的。


    不是技术,是道。


    窗外雨声大了些。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书房里却很安静,顾正峰拈起一枚黑子,没有落。


    “你母亲呢?”


    陆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顾正峰看见,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脊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一些。


    “家母沈氏,吴兴沈家长房嫡女。”他顿了顿,“擅绣,工颜体。”


    就这几个字。


    没有更多的形容,没有“温柔”“慈爱”“含辛茹苦”之类的词。


    可顾正峰听见了那几个字底下的东西——吴兴沈家,长房嫡女。


    那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那是和陆家门当户对的,世代书香里养出来的女子。


    擅绣,工颜体。


    一个能绣花、能写颜体的母亲,教出来的儿子,是什么样的。


    他拈起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次不是占角,不是布局。


    是挂。黑子落在白子左下角星位的斜对角,不近不远,恰到好处地问了一手。


    陆茗看着那枚黑子,看了片刻。


    然后他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旁边。


    顾正峰看着那手,手指在棋罐里停了一下。


    他下了一辈子棋,见过无数种应对挂角的方式。


    挡,是守;夹,是攻;脱先,是避。


    可陆茗不走这些。


    他走的是“靠”。


    贴着你,既不退让,也不进攻。


    是把选择权交还给你。


    是告诉你:我在这里,你看着办。


    他拈起黑子,扳。


    陆茗断。


    两个人落子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不是急,是进入了一种节奏。


    像两个熟极了的琴师,你弹一个音,我应一个音,不需要看谱,不需要想。


    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


    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


    下到四十手左右,顾正峰的手停了。


    他看着棋盘,眉头微微蹙起。


    那种感觉又来了,和去年年三十那三局棋一模一样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像陷进了一张网里。


    那张网看不见,摸不着,可每一根丝都恰到好处地收着,不紧,不松。


    他在网里动弹不得,却感觉不到任何压迫。


    不是被人困住了,是……被人家看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茗。


    陆茗垂着眼,看着棋盘。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照出一条清晰的轮廓。


    他的手指搭在棋罐边缘,指尖无意识地在罐身上轻轻画着圈。


    “你在陆家,”顾正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排行第几?”


    陆茗抬起眼:“行一,嫡长。”


    第238章 是嫡长子


    顾正峰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嫡长子。


    这三个字的分量,他是知道的。


    “嫡长子”意味着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你肩上就扛着一个家族的未来。


    意味着你学走路的时候,身后就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你。


    意味着你犯的每一个错,都会被放大成“辜负”。


    意味着你不能只做你自己。


    你是父亲的延续,是母亲的骄傲,是族人的指望。


    你是陆家七代茶道传承的那个“承”字。


    陆茗是嫡长子。


    他生下来,就是那个“承”字。


    顾正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那种从容,不是天生的。


    是从小被无数双眼睛看着、被无数张嘴念着、被“嫡长子”三个字压着。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磨出来的。


    他不急,是因为他从小就不被允许急。


    他体面,是因为“陆家嫡长子”这五个字,不允许他不体面。


    顾正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步,他没有想很久。


    不是草率,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他走。


    “陆家的茶道,传了多少代?”


    陆茗落下一枚白子。


    落子的手势比刚才慢了一些。


    “到先父,是第七代。”


    “你是第八代?”


    陆茗的手指在棋罐边缘停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


    “不是。”


    顾正峰看着他。


    “第八代,是我堂弟。”陆茗声音很平静,“我生来体弱,不能远行,不能劳累,不能继承家业。祖父做主,将茶道传予二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没有不甘,甚至没有遗憾。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从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被反复告知、反复确认、反复接受的事实。


    他生来就是那个“不能继承”的嫡长子。


    他学茶,不是为传承,是为不辜负。


    不辜负陆家第七代传人这个身份,不辜负父亲手把手教他的每一道工序,不辜负那些在茶山上、在茶寮里、在焙笼边度过的日日夜夜。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


    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他们不让他继承。


    不是因为不爱他,是因为太爱了。


    不忍心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一个注定扛不久的人肩上。


    顾正峰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指间夹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你怨过吗?”


    “怨过。怨为什么偏偏是我。怨为什么我不能像堂弟那样,跟着父亲上茶山,走茶路,把陆家的茶卖到更远的地方去。怨为什么我每天能做的事,只是在书房里写字、在琴室里弹琴、在茶寮里泡茶……泡给自己喝。”


    他顿了顿。


    “后来不怨了。”


    “为什么?”


    陆茗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发现,我能做的事,堂弟做不了。”


    “我能把陆家七代的茶谱整理出来。能把祖父的《茶录》重新校注一遍。能把父亲教我的那些……他年轻时走过的茶山、见过的茶人、品过的好茶,一样一样记下来。”


    他抬起眼,看着顾正峰。


    “我活不长。可我可以让陆家的东西,活得比我长。”


    书房里安静得出奇。


    顾正峰看着这个年轻人,拈起那枚悬了许久的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一步,他没有攻,没有守。


    “你那个堂弟,后来怎么样了?”


    陆茗的手指在棋罐一顿。


    “金人南渡。堂弟押一批贡茶南下,路上遭遇流寇。”


    “人没了,茶也没了。”


    “……”


    顾正峰看着那枚白子,忽然想起陆茗在年三十写的那副字。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他当时以为那是写给老爷子的。


    此刻他终于知道,那也是写给他自己的。


    写给那个二十二岁就死在病榻上、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的自己。


    写给那个一千年后重新睁开眼,陆家的茶道已经断了,只能一个人一点一点从故纸堆里把它挖出来的自己。


    顾正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他拈起一枚黑子,没有落。


    “陆家的茶,传到你这里,就是第八代?”


    陆茗抬起头,弯了弯唇角,那弧度很浅:“还是第七代。”


    顾正峰的手停住了。


    第七代,不是第八代。


    他把堂弟那一代,抹掉了。


    不是不承认,是不忍心。


    不忍心让那个死在流寇手里的年轻人,成为陆家茶道断裂的那一环。


    所以他把自己还留在第七代。


    好像这样,那个带着贡茶上路的堂弟,就还在某一条山路上走着。


    路很长,他还没走到。


    顾正峰把黑子落在棋盘上。


    落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来到这里两年,”他开口,声音干涩,“怎么过来的?”


    陆茗没有立刻回答。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


    灯光照在棋子上,棋子是暖的,光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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