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男人不兴说这些。


    说了,就轻了。


    顾擎昀直起身,往楼梯走了两步。


    “擎昀。”


    苏婉晴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爸那个人,你了解。”苏婉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涩。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他这辈子,好听的话都让你爷爷说了,让你妈说了。轮到他,就只剩下不好听的了。”


    她顿了顿。


    “可他做的事,你知道的。”


    顾擎昀转过身看着母亲。


    苏婉晴的眼眶是红的,她是影后,演了一辈子戏,什么情绪都能收放自如。


    可此刻她没有收。


    她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儿子,嘴角甚至还弯着一点笑。


    “我知道。”顾擎昀点头,转身上楼


    二楼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


    他走到书房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敲了三下。


    “进来。”


    书房很大。


    顾正峰坐在这三面书墙中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可他没有在看。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那目光锐利,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像一把用了几十年的老刀,拔出来就是刃,没有鞘,没有装饰,没有一句废话。


    “坐。”


    顾擎昀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父子俩隔着一张书桌。


    桌面上摆着一盏台灯、一方砚台、几支笔,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顾擎昀小时候的照片,穿着军绿色的小夹克,戴着大檐帽,站在父亲身边,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顾擎昀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父亲。


    顾正峰没有绕弯子。


    他这辈子就没绕过弯子。


    在部队三十多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话是子弹,绕弯子的子弹打不中靶心。


    “你跟那个姓陆的小子,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顾擎昀的眼睛。


    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他心里已经有答案,只是想看看儿子会不会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爱人。”


    顾擎昀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说“顾氏第三季度营收增长百分之十二”没有区别。


    平稳,清晰。


    顾正峰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握了几十年枪的手,此刻握成拳头,搁在那份文件上。


    文件被他握皱了,纸张发出极轻的脆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顾正峰盯着他,目光像钉子。


    他在部队审过逃兵,审过违纪的干部,审过那些犯了事之后想方设法抵赖的人。


    那些人的眼睛会躲,会闪,会在关键的地方飘开。


    可顾擎昀的眼睛没有躲,没有闪。他就那样看着自己的父亲,平静,坦然。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年前。”


    顾正峰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住在我们家的时候,你们就在一起了?”


    “是。”


    “在我眼皮子底下?”


    “是。”


    顾正峰的手又攥了一下。


    那份文件被他攥成了一团,纸张的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你把你老子当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沉下来。


    不是咆哮,不是怒吼,是压了太久的失望。


    “你把我当傻子?在我眼皮子底下,在家里,你让我从头到尾蒙在鼓里,像个外人一样,最后一个知道?”


    顾擎昀没有躲:“没有,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不知道怎么跟我说,就瞒着我?”顾正峰声音拔高了一些。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瞒到所有人都知道,顾家上上下下、公司里里外外、你妈你爷爷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他看着顾擎昀。


    此刻这不是愤怒。


    是一个父亲,被自己最骄傲的儿子,排除在外的受伤。


    “没打算瞒你一辈子。”顾擎昀声音还是很稳,“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顾正峰盯着他,“等他死了?等你在巴黎无可奈何的时候,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这句话像一把刀。


    没有任何预兆,直直捅进顾擎昀的胸口。他的手指蜷了一下,蜷得指节发白。


    男人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塌。


    他只是看着父亲,看着父亲那双喷着怒火的眼睛。


    他想起那几天。他把这辈子能求的神都求了一遍。


    他不信神,可那几天他什么都信了。


    只要那个人能活下来,他信什么都行。


    他差点守不住,就差那么一点。


    “是,我是怕。不是怕你知道,是怕……我跟你说的时候,我自己先扛不住。”


    顾正峰愣住。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正峰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


    那时候顾擎昀刚上小学,有一次从学校回来,膝盖上磕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渗出来,把校裤染红了一片。


    苏婉晴心疼得直掉眼泪,李姨手忙脚乱地找药箱。


    顾擎昀站在门口,不哭,不喊,就那么站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疼不疼?”他问。


    顾擎昀摇头。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伤口旁边。


    顾擎昀的眉头皱了一下,可他还是没有喊疼。


    那时候他就知道,儿子,像他。


    疼也不说。


    扛不住了也不说。


    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里,压到扛过去为止。


    可此刻,他亲耳听见儿子说“扛不住。”


    顾正峰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妈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顾擎昀看着父亲的背影。


    “我他妈在部队待了半辈子。”顾正峰顿了顿。


    他很少说粗话,在家里更少。


    “什么场面没见过。演习的时候炮弹在我身边炸过,我带过的兵在我面前牺牲过,那些时候,我都没慌过。”


    他转过身,看着顾擎昀。


    “可那天,你妈跟我说,擎昀有喜欢的人了。是个男人。”


    “……”


    第235章 没有做错


    顾擎昀沉默,偏过头看着父亲。


    “你是顾家的独子。”


    “老爷子把一辈子的心血交到你手上,你妈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你倒好,你给我带回来一个男人。”


    说这些的时候,顾正峰的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厌恶。


    只有不理解。


    不是不理解两个男人为什么会在一起。


    是不理解……为什么是他儿子。


    “你让我怎么跟族里的人交代?怎么跟公司的股东交代?怎么跟那些跟着顾家干了几十年的老员工交代?”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


    顾擎昀终于站起来,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没有做错?你找一个男人做老婆,你说你没有做错?”


    “我没有做错。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


    “没有伤害任何人?”顾正峰冷笑了一声。


    “你问问你妈,她有没有受伤害?你问问你爷爷,他有没有受伤害?你问问你自己……你几次在手术室外面守着,在深更半夜的走廊里,一个人靠着墙,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死是活,你有没有受伤害?”


    顾擎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妈跟着你哭,你爷爷跟着你担心。”顾正峰的声音像是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你说没有伤害任何人?”


    顾擎昀没有立刻回答,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爸,如果他是个女人,你还会说这些话吗?”


    顾正峰一怔。


    “如果他是个女人,你会觉得他配不上我吗?你会觉得他身体不好,不能继承家业吗?你会觉得他不应该住在我们家,不应该叫我妈‘苏姨’,不应该叫你‘顾叔叔’吗?”


    顾正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顾擎昀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如果他是个女人,他会觉得那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教养,有分寸。


    写一手好字,弹一手好琴,泡一手好茶。


    和他下棋的时候不卑不亢,和他说话的时候从容坦荡。


    病成那样,脊背还是直的。


    他会觉得,这样的年轻人,是他见过的后辈里最好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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