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天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陆茗。
看着这个靠在病床上的青年,平静得近乎寡淡的脸。
青年脸上没有慌张,没有不安,没有被蒙在鼓里的愤怒。
然后,他转过头来。
“你们俩,是怕我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
“哪有……”杨婉神情有些尴尬。
陆茗没有等他们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留下的青紫针孔,血管的纹路清晰可见。
“杨姐。”
“嗯。”
“帮我办出院手续。”
杨婉愣住:“不是明天才……”
“今天。”陆茗声音不重,可那两个字不容商量。
不是任性,不是冲动。是决定,是决断。
他掀开被子,双脚落到地上。
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裤管下露出两截细瘦的脚踝,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站起来,动作不快,可每一步都稳。
杨婉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他轻轻挡开了。不是拒绝,是“我自己来”。
杨婉无奈只得出门去找医生。
傅景天则坐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青年。
陆茗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衬衫。
然后解开病号服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手指很瘦,骨节分明,动作不快。
他把病号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拿起那件月白衬衫,穿上了。
系扣子的时候,他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
傅景天看着那截后颈,忽然想起一个词。
玉骨。美人骨如玉。
他看着陆茗把那件月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最上面那颗时,手指顿了一下。
那颗扣子在喉结下方,系紧了会有些不舒服。
可他系上去了。
傅景天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
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陆茗在换裤子。
杨婉回来了,站在原地,看着陆茗。
看着站在洗漱台前的他拿起毛巾,用热水浸湿,拧干,仔仔细细地擦了脸,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最后陆茗对着镜子,微微挺了挺脊背。
那个动作很轻,是一个人在面对一场硬仗之前,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从洗手间走出来。
月白衬衫,烟灰长裤,头发半干,垂在额前。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碟苹果,吃了一块。
嚼得很慢,很细,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不是想吃,是需要体力。
然后打开傅景天带来的纸袋,拿出那只牛角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酥皮碎在唇角,他用拇指轻轻抹去,动作自然得像是拂去茶汤上的一片浮沫。
“傅老师。”他咽下那口面包,开口。
傅景天看着他。
“谢谢你的面包。”
傅景天眉头皱了一下:“你现在就要去?”
陆茗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唇角。
他走到门口,拿起挂在衣钩上的外套。
是一件烟灰色的薄呢大衣,顾擎昀上个月给他买的。
穿上,系好扣子,理了理领口。
杨婉终于忍不住了:“陆茗,你身体还没好……”
“杨姐。”陆茗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很静,可压得人心里发沉。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杨婉愣住。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冲动,不是逞强,不是年轻人头脑一热就要去冲锋陷阵的莽撞。
这是思量过后的决定。
是把所有的利弊都放在心里那杆秤上称过了,称了又称,最后才落的砝码。
他不是一个需要被人保护的人。
他是一棵活了一千年的茶树。
根扎在地下,枝伸在天上。他不会喊,可他也不会倒。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陆茗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从这儿到顾宅,一个小时车程。到了那边,不用我跑,不用我跳,只是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杨婉的眼睛。
“这一个小时,我撑得住。撑不住,路上有药。再撑不住,顾家有家庭医生。”
杨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侧过身,把门口让开了。
“车在楼下,我叫老刘开稳一点。”
“谢谢杨姐。”
陆茗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傅景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陆茗的时候。
也是在晚上,演唱会散场后混乱的人群里。
他拉住这个人的手腕,带着他在人群的缝隙里钻。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患有心脏病,只觉得这个人轻,轻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可现在他知道,这个人不轻。
这个人很重。重到能把自己所有的重量压在一个决定上,然后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电梯门开了。
陆茗走进去,傅景天继续跟着。
“傅老师。”
“嗯。”
“那天,真的谢谢你。”
傅景天从镜子里看着他:“你已经谢过了。”
“那不一样。”
电梯在下降。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傅景天看着镜子里的人,等着他说下去。
“今天你来,不是因为擎昀让你来。是因为你自己想来。”
傅景天的手指蜷了一下。
陆茗从镜子里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可那里面有对人心的那种近乎残酷的洞察。
他不说破,不是看不透。
是看透了,选择不说。
“你在担心我。不是担心我的身体,是担心我扛不住。”
傅景天沉默了很久,久到电梯门开了。
“陆茗,你不是扛不住的人。”
陆茗看着他。
傅景天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碰在一起。
“你是那种扛不住了,也不说的人。”
陆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只是迈出电梯,走进大堂的灯光里。
车已经等在门口。
老刘站在车旁,看见陆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拉开了后座车门。
陆茗走过去,在车门边停了一下。
“傅老师。”他回过头。
傅景天站在大堂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戏是戏,我是我,别把自己丢了。”
傅景天看着他。
“我没有丢。我只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所以我知道,有些路,不能让他一个人走。”
他低下头,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慢慢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处。
傅景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第234章 父子对话
顾宅。
顾擎昀到家的时候,是中午两点。
雨已经停了。
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门是虚掩着的。
黑漆铜环,他从小就在这门槛上跨进跨出,小时候够不着铜环,踮着脚去拍门板,拍得啪啪响,李姨就小跑着来开门,嘴里念叨着“小祖宗,轻点儿”。
后来他长高了,一只手就能推开那扇门。
再后来老爷子把顾氏交给他,他每次回来,推门的动作就越来越轻。
不是因为门重了,是因为心重了。
终于,他伸手,推开了门。
客厅外面的走廊,顾老依旧坐在藤椅上。
老爷子今天没摇蒲扇。
蒲扇搁在膝盖上,扇柄被手掌握得发亮,可他就那么放着,没动。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苏婉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儿子站在玄关。
站得很直,肩背紧绷。
“回来了?”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嗯。”顾擎昀换好鞋,走进来。
“爸呢?”
“在书房。”苏婉晴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
顾擎昀点了点头。他走到顾老面前,弯下腰:“爷爷。”
顾老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平日的笑,没有逗孙子的促狭。
他伸出手拍了拍顾擎昀的手背,拍了三下。
“去吧,他在楼上等你。”
就这几个字。
没有“别怕”,没有“好好说”,没有“爷爷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