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天在床边坐下,跟陆茗聊了几句。


    问他恢复得怎么样,问他什么时候能出院,问他出院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茗一一回答。


    傅景天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他的笑容很自然,自然到没有任何破绽。


    “咚咚!”


    苏婉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景天也在啊。”她笑着举了举手中的袋子,“正好,我炖了汤,大家一起喝。”


    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桶。


    盖子拧开,一股香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是鸡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小陆,你先喝。”苏婉晴盛了一碗,递给陆茗。


    陆茗接过碗,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苏婉晴,双眼一弯:“谢谢苏姨。”


    苏婉晴笑了笑。


    “谢什么。你好好养病,就是谢我了。”


    她又盛了一碗,递给傅景天。


    “景天,你也喝。”


    傅景天接过碗,喝了一口:“好喝。苏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苏婉晴笑了。


    “就你会说话。”


    她又盛了一碗,递给顾擎昀。


    顾擎昀接过碗,没有喝。


    他只是端着那碗汤,看着碗里金黄色的汤面,沉默。


    苏婉晴看着他,目光停了一下。


    她知道,他有心事。


    自己的孩子,她比任何人都了解。


    她知道,他只是不想在陆茗面前说。


    喝完汤,苏婉晴把碗收了,坐在床边,跟陆茗说话。


    说她跟李姨新学了一道菜,说她今年的旅游计划。


    陆茗静静听着,偶尔聊聊自己的看法。


    顾擎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傅景天。


    “景天,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傅景天愣了一下。


    他看着顾擎昀的眼睛,站起身,跟着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灯光和偶尔传来的监护仪器的滴滴声。


    顾擎昀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灯光染亮的夜空。


    傅景天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也看着窗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他们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景天。”顾擎昀终于开口。


    “嗯。”


    “我妈跟我说了一件事。”


    傅景天看着他。


    “我爸已经知道我和陆茗的关系。”顾擎昀声音极为冷静。


    “什么时候知道的?”傅景天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出事那天。”顾擎昀说,“我给我爸打电话让他帮忙救人,后来我妈和老爷子把什么都告诉了他。”


    傅景天沉默了几秒:“他怎么想?”


    顾擎昀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不知道,他还没跟我说。他只是在等,等我回去,等陆茗好了,等我们亲口跟他说。”


    傅景天没说话。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


    “你打算怎么办?”


    顾擎昀转过身,看着他。


    “等陆茗病稳定了,我自己回去跟我爸说。他现在身体还没好,我不能让他去面对这些。”


    傅景天看着他堂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可那唯独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堂哥。”


    “嗯。”


    “你怕不怕?”


    “怕,不是怕我爸,是怕陆茗受委屈。”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开口。”


    “好。”顾擎昀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顾擎昀开口。


    “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傅景天看着他:“去哪儿?”


    “附近有个清吧,喝一杯。”


    傅景天愣了一下。


    顾擎昀主动说要去喝酒,这还是第一次。


    “行。”


    两个人走进电梯。


    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擎昀靠着电梯壁,看着按键上跳动的数字。


    傅景天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忽然开口。


    “堂哥。”


    “嗯。”


    “你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吗?”


    顾擎昀看着他。


    “你比我大两岁,可你从来不让我。”傅景天的嘴角弯了一下。


    “有一次我抢你的玩具,你把我按在地上揍了一顿。我哭着去找爷爷。”


    顾擎昀的嘴角也弯了一下:“你告状的本事,从小就很厉害。”


    “后来我学聪明了。”


    电梯到了一楼。


    两个人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景天,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傅景天手指瞬间在口袋里攥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皱了下眉。


    “有。”


    顾擎昀偏过头看着他:“那个人知道吗?”


    傅景天沉默了几秒,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顾擎昀没再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傅景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清吧在医院的东边,走路不到十分钟。


    门面不大,里面却很宽敞,灯光昏黄,放着低低的爵士乐。


    没什么人,角落里坐着几桌客人,低声说着话。


    顾擎昀走到吧台前,坐下。


    傅景天坐在他旁边。


    调酒师走过来,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黑马甲。


    “两位喝点什么?”


    “威士忌,纯的,不加冰。”


    那调酒师愣了一下。


    很少有人点纯的威士忌不加冰,尤其是这个时间。


    他看了一眼顾擎昀,没多问,转身去拿了。


    傅景天看着他:“你不是不喝威士忌?”


    “今天想喝。”


    调酒师把威士忌端过来,透明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顾擎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


    又抿了一口。


    傅景天也点了一杯,一样的,纯的不加冰。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皱了眉。


    两个人坐在吧台前,喝着酒,谁都没说话。


    爵士乐在耳边流淌,萨克斯的声音很低很柔。


    “景天。”顾擎昀放下杯子。


    “嗯。”


    “《王安石》那场戏,你入戏了。”


    第232章 心里有人


    傅景天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突然想起那场戏。


    想起陆茗穿着戏服站在他面前,那一刻,他真的觉得站在面前的不是陆茗,是王安石。


    是那个拗了一辈子、倔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做成的人。


    是那个明知会输还敢做的人。


    他入戏了。


    不是因为他演技不好,是因为陆茗太好了。


    好到他忘了自己是在演戏,好到他觉得那些话是真的,好到他差点没接住。


    “他演得很好,”傅景天说,声音很低,“好到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演对手戏。”


    顾擎昀偏过头看着他:“为什么?”


    傅景天沉默了几秒。


    “因为跟他演戏,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会以为那些话是真的。你会以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跟你说。你会以为……”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顾擎昀没有追问。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皱了眉。


    他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酒液,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杯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喝酒吗?”


    傅景天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顾擎昀的手正一下一下摩挲着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


    “景天,”他的声音沉下来,“有些话,你不说出口,我也知道。”


    傅景天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那个人,你也知道是谁。”


    傅景天没说话。


    灯光在酒面上晃动着,明明灭灭。


    顾擎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傅景天还小,刚被接到顾家。


    整天板着脸,谁都不理。


    有一回被人欺负了,躲在后院的角落里,一个人偷偷哭。


    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后来傅景天哭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别告诉别人。”


    他说:“好。”


    那是傅景天第一次叫他哥。


    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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