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他的手机一直在震。


    他一条都没看。


    只是盯着那条路,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雨幕。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惊恐的人声。


    有人在喊:“山在动!山动了!”


    江屿抬头。


    远处的山坡上,大片的泥土和石头开始往下滑。


    整块整块地塌。


    树木被连根拔起,混在泥浆里,被冲得东倒西歪。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雨声,盖过了雷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尖叫。


    轰隆隆的,天塌了。


    “不——!!!”江屿的腿不听使唤了,他往前冲。


    有人从后面抱住了他,两只手像铁箍一样箍住他的腰。


    他挣扎,拼命挣扎,可挣不开。


    “放开我!苏哥在下面!你放开我!”


    “这位同志,请你冷静!不要做傻事!”一个年轻协警死死抱住他,声音也在发颤。


    “你疯了!”杨婉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尖锐的,带着哭腔,“你现在冲进去也是死!你死了谁等他回来?!”


    江屿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被协警抱着,浑身发抖。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崩溃。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


    远处,几辆新闻直播车已经架好了设备。


    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雨幕里一闪一闪的。


    记者的声音透过雨幕传过来,尖锐急促。


    “各位观众,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横县通往茶厂基地的路段。下午五时许,一辆白色SUV因暴雨引发的泥石流坠崖。据警方消息,车上两人已被找到,但救援难度极大。就在刚才,第二波泥石流发生了,救援被迫中断。目前车上两人的情况不明……”


    远处,一个穿荧光背心的警察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找到路了!”他喊道,“当地人带路,从后山绕下去!能到崖底!有谁认识下面的两个人?需要有人下去辨认!”


    江屿猛地站起来。


    “我认识!我下去!”


    杨婉一把拉住他:“我也去!”


    警察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跟上。”


    万米高空。


    巴黎飞往上海的航班上。


    顾擎昀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看着窗外。


    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已经在这架飞机上坐了六个小时。还有五个小时到上海,到了上海还要转到南宁。


    他走之前,杨婉说“还在搜救”。


    还在搜救。不是“找到了”,不是“没事了”,是“还在搜救”。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陆茗的脸。


    陆茗坐在茶室里点茶的样子,站在院子里看桂花的样子,靠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


    他后悔了。


    他后悔让陆茗一个人去横县。


    他应该陪他去的。


    他应该把那个跨国会议推掉,或者改成视频会议。


    他应该……


    顾擎昀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睡不着,已经十多个小时没睡了。


    从接到杨婉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合过眼。


    他想起那通电话。


    杨婉的声音在发抖,说“顾总,陆老师和苏老师出事了,他们的车被泥石流冲下悬崖了”。


    他当时正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没有接到。


    等看到未接来电回拨过去的时候,杨婉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拾的行李,怎么从巴黎市区赶到机场的。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跑。


    然后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里传来一阵漫长的等待音。


    某军区司令部。


    顾正峰今天没有会。


    他难得坐在办公室里,把积压了半个月的文件一份一份翻出来批阅。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可一直没下下来。


    他把钢笔帽拧开,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了名,笔锋刚硬,力透纸背。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儿子。


    放下笔,拿起手机,按了接听。


    “爸。”顾擎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顾正峰“嗯”了一声。


    他听出儿子的声音不太对。


    绷得太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


    顾擎昀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儿子从小就不在他面前示弱,五岁的时候摔破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淌,硬是咬着牙没哭一声。


    十二岁被他扔进军营过暑假,跟一帮兵一起训练,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可脊背挺得比走的时候还直。


    他从不示弱。


    可今天,他的声音在发抖。


    “陆茗出事了。”


    顾正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横县,泥石流。他坐的车被冲下悬崖。”顾擎昀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我现在在机场,从巴黎飞上海。爸,你帮帮我。”


    顾正峰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泥石流。


    车被冲下悬崖。


    他在部队待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灾害现场。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儿子从不求人。


    从小到大,顾擎昀没跟他说过“帮帮我”这三个字。


    一次都没有。


    “人还没救出来?”


    “没有。路断了,当地救援力量不够。”


    顾正峰又沉默了两秒。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横县在广西,隶属南宁,那边有工兵团,有直升机,有山地救援的专业力量。


    如果动作快,来得及。


    “我知道了,你把位置发给我。我来想办法。”


    顾擎昀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他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他和顾正峰之间,从来不说谢谢。


    不是生分,是有些东西太重了,重到“谢谢”两个字根本装不下。


    “爸。”他最后只说了这个字。


    顾正峰在那头“嗯”了一声。


    “他不能出事。”顾擎昀声音轻到几乎被机舱的引擎声淹没,“他对我,很重要。”


    第220章 他是宋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好。”


    电话挂断。


    顾正峰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着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


    “老顾?”那头的声音有些意外,“你不是在批文件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广西横县泥石流,一辆车坠崖了。车上的人还没救出来。”顾正峰没有绕弯子,“我需要你帮我调人。南宁那边的工兵团,直升机也调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老顾,车上的人是谁?”


    顾正峰顿了顿。


    “我儿子的朋友。”


    “行。我给你调。”


    “谢了,老周。”


    “谢什么,救人要紧。你把位置发给我。”


    顾正峰挂了电话,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顾擎昀发来的消息。


    位置坐标,被困人员信息,现场情况,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把这些信息转发给了老周,然后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


    办公室很安静。


    窗外还是没有下雨,可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沉沉地盖在城市上空。


    顾正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文件。


    他不是一个会多想的人。


    军人出身,一辈子在部队,习惯了看事实、讲逻辑、做决策。


    他不擅长猜心思,更不擅长琢磨那些藏在话语底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今天,顾擎昀这个电话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救援的事。


    救援的事他能处理。


    顾正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过年的时候,老爷子很喜欢那个年轻人,说他棋下得好,字写得好,琴也弹得好。


    婉晴也说擎昀最近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了。


    他当时没有多想。


    睁开眼,拿起手机,顾正峰拨了婉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正峰?”苏婉晴的声音有些意外,“你怎么这会儿打电话?不是在上班吗?”


    “婉晴。”他叫了一声,顿了一下,“我问你一件事。”


    苏婉晴沉默了一秒。


    “什么事?”


    “陆茗,他是擎昀的什么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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