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把水芽从泉水中捞出,轻轻抖掉多余的水分,铺在竹蒸笼里。


    “蒸茶,火候最重要。”他对陈老说,“蒸汽不能太猛,猛了茶就烂了。”


    “也不能太弱,弱了蒸不透。”


    他盖上笼盖,开始计时。


    时间过得极慢。


    火苗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顾擎昀刚在厨房做好饭过来,倚在门边看着陆茗的侧脸。


    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眉眼低垂,神情专注。


    他盯着蒸笼,眼睛一眨不眨。


    “好了。”


    陆茗忽然开口,揭开蒸笼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裹挟着茶叶被蒸青后的清香。那香气很特别,不是寻常绿茶那种清新的豆香,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醇厚的香。


    陈老凑过去看。


    蒸笼里的水芽,已经变了颜色。从莹白变成了淡黄绿,叶质软软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细丝。


    陆茗伸手,用竹筷轻轻拨开一撮,看了看芽心的状态。


    “可以了。”


    “我们先去用午餐,等它晾凉之后,准备榨茶。”陆茗拍好照,抬头便看见顾擎昀笑着看着他们。


    “陈老,阿贵叔辛苦了,我们先吃午饭。”顾擎昀做了个请的姿势。


    “呵呵,今天我们两个糟老头有口福了。”陈老笑呵呵地往厨房方向走。


    第202章 十六次水


    几人午饭后,在桂花树底下泡了壶茶,歇了一会。


    榨茶,是所有工序里最枯燥,也最累人的。


    先小榨去水。


    把蒸好的水芽用细布包好,放在榨床上,轻轻压上小石头,把表面的水分析出。


    然后大榨去膏。


    换大石头,慢慢加力,把茶汁榨出来。


    陆茗站在榨床边,盯着榨石下面慢慢渗出的茶汁。


    那茶汁是淡青色的,带着茶叶特有的清香。


    “换水。”


    顾擎昀立刻端来一盆清水。


    陆茗把榨好的茶芽取出来,放进清水里浸泡。等茶芽吸饱了水,再包进榨布里,重新压上榨石。


    一遍,两遍,三遍……


    陈老看着顾擎昀来回动作,却气都不喘一下。


    “小陆……这……这是第几遍了?”


    “第九遍。龙园胜雪要榨十六遍。小榨去水、大榨去膏,每榨一遍都要用清水浸泡,把苦涩味彻底洗掉。少一遍,涩味就压不下去。”


    十六遍。


    整整十六遍。


    每榨完一遍,陆茗都要亲手检查茶泥的状态。用手捏一捏,看茶汁是否已经榨净;用鼻子闻一闻,判断苦涩味还有多少。


    “第十三遍,再换一次水。”


    “第十四遍,水可以少泡一会儿。”


    “第十五遍……差不多了。”


    “第十六遍。”陆茗把榨好的茶泥取出来,放在木案上。


    茶芽已经不成芽了,变成了一团紧实的茶泥。


    颜色是淡青中透着一点白,质地细腻,像刚揉好的面团。


    他掰下一小块,放在舌尖上抿了抿。


    没有涩味。


    只有一丝极淡的清苦,像山泉流过石头。


    “可以了,开始研茶。”


    研茶,是所有工序里最考验耐心的。


    “十六水”,即加水研磨十六次,每次都要研到水干茶热,再添新水。


    陆茗把茶泥放进石臼里,加第一道水。


    水不多不少,刚刚没过茶泥。


    他握起研杵,开始研磨。


    动作不快,却很稳。


    石臼里传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圈,两圈,十圈,百圈……


    水渐渐被茶泥吸收,石臼里的糊状物越来越稠。


    陆茗的手没有停。


    他盯着石臼里的茶糊,看着它从粗糙变得细腻,从松散变得紧实。


    水干了。


    茶泥发热了。


    “第一水,好了。”


    他加第二道水,继续研磨。


    陈老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父亲教他做茶,也是这样的。


    父亲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圈一圈地研磨。


    “研茶,最考验心性。心浮气躁的人,研不出好茶。只有心静下来,茶才能静下来。”


    陈老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第三水,第五水,第七水……


    陆茗的手没有停。


    顾擎昀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手边。


    陆茗没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研。


    第十水,第十二水,第十四水……


    茶糊越来越细,越来越白,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第十五水。”


    陆茗加完水,继续研磨。


    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汗,手臂微微发颤。


    可他没停。


    “第十六水。”


    最后一次加水。


    陆茗深吸一口气,握紧研杵,一圈一圈地研磨。


    水干了。


    茶泥发热。


    他放下研杵,用竹片挑起一点茶糊。


    那茶糊细腻得像乳酪,挑起一点,能拉出长长的丝。


    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雅的香。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香。


    像清晨的山岚,像深夜的月光,像千年前那个早已消逝的时代。


    “十六水,成了。”陆茗点头。


    他声音很轻,却让陈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陆茗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石臼里的茶糊。


    “明天造茶、过黄。十二宿火,一天都不能少。”


    “好!”


    第二天一大早,林阿贵把竹圈、木模、承托板一一布置好。


    陆茗把研好的茶糊倒进竹圈,轻轻振动,让茶糊均匀填满每一个角落。


    模具底部刻着一条小龙,蜿蜒在祥云之间。他要让那条小龙,清清楚楚地印在茶团上。


    茶团的尺寸,必须方一寸二分——这是龙园胜雪的定制,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陋。


    茶糊填满了。陆茗盖上平板,施加压力。


    力度要均匀,不能过重把龙纹压糊,也不能过轻让纹饰模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陈老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模具。


    终于,陆茗放下平板,轻轻取下竹圈。


    茶团从模具里脱出来,落在承托板上。


    那是一枚方一寸二分的茶饼,通体淡青,带着研茶后的细腻光泽。


    正面,一条小龙蜿蜒在祥云之间,纹饰清晰,线条流畅。


    陈老呆呆地看着那枚茶团。


    陆茗看着那枚茶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茶团的边缘。


    “过黄。”


    过黄,是最漫长的工序。十二宿火,十二个昼夜。


    火候分三段:初宿用微火定形,中宿火力稍旺以透里,足宿再降回微火,让茶饼表面泛出莹白如雪的“霜”。


    炭火不能灭,温度不能断,人要守着。


    陆茗坐在焙笼旁边,看着炭火慢慢燃烧。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顾擎昀坐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守着那一笼茶团。


    过了很久,陆茗忽然开口。


    “我前世……也做过这茶。”


    顾擎昀侧过头,看着他。


    陆茗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焙笼里的炭火。


    “父亲说,龙园胜雪若成,便是陆家的祖业。我那时候身子弱,帮不上忙,就在一旁看。后来,他终于做出来了,就做出来一团。”


    陆茗回忆着,声音很轻。


    “他把那茶供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天,他把它取出来,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我。他说这是咱们陆家做的龙园胜雪。”


    “我尝了。那是……我上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走了。那茶,应该也烧了。我以为,再也没有办法喝到……没想到……”他没有说完。


    顾擎昀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陆茗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炭火在焙笼里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屋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老桂花树上,洒在青砖黑瓦的老屋上。


    陈老站在窗边,看着屋里那两个人。


    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林阿贵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也在看月亮。


    陈老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陈老。”


    “嗯。”


    “那个陆老师……到底是什么人?”


    陈老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我们……等了一千年的人。”


    林阿贵沉默。


    又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身,往屋里走。


    陈老叫住他:“干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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