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师,紧张不?”小郑凑过来,小声问。


    陆茗摇摇头。


    “不紧张。”


    “真的假的?”小郑瞪大眼睛,“这场戏可是全剧最难的,我听老李说,光是机位就设计了二十几个,要拍三天。”


    陆茗弯了弯唇角。


    “不紧张,等很久了。”


    等这两个年轻时互相欣赏的人,站到对立面。


    等那句“君实”再也叫不出口,只能叫“司马学士”。


    第191章 朝堂决裂


    小郑听不懂。


    陆茗也没解释。


    “各部门最后检查!”


    副导演老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


    片场里顿时忙乱起来。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剧本,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老李凑过去。


    “老张,差不多了。”


    张导没理他。


    老李又喊了一声:“老张!”


    张导这才回过神。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狠狠碾了碾。


    “让傅景天和陆茗过来。”


    陆茗和傅景天并肩站在张导面前。


    两人都穿着戏服。


    张导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这场戏,你们都准备好了?”


    陆茗点头。


    傅景天点头。


    “好,那我只说一句话。”


    他顿了顿。


    “王安石和司马光,后来打成那样,可他们心里都记着年轻时候的事。记得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记得那些一起喝酒一起论诗的夜晚。”


    “所以这场戏,不是两个人互相骂。是两个人,都在努力说服对方。都在说‘我是对的,你跟我走’。”


    “可谁都说服不了谁。”


    他看着两人。


    “那种感觉,你们懂吗?”


    陆茗沉默了两秒。


    他懂。


    前世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朋友反目,亲人成仇,明明都知道对方是好人,可就是走不到一起。


    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懂的。”


    傅景天也点点头。


    张导挥挥手。


    “去吧。”


    延和殿。


    今天搭建的这片场景,是整个“北宋皇宫”片区最恢宏的建筑。


    正中央,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饰演宋神宗的演员今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两侧站满了群演。


    文官站左边,武官站右边,乌压压一片,少说有四五十人。


    这些都是从横店群演里挑出来的老手,每人穿着一身合体的官袍,手里拿着朝笏,脸上表情肃穆。


    陆茗从侧殿走进来,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


    他的位置,就在龙椅左侧下方。


    参知政事,百官之首。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傅景天站在他斜后方。


    翰林学士的位置,离皇帝更近,但班次靠后。


    他站在那里,正好能看见王安石的侧脸。


    场记举起场记板。


    “《王安石》第七十二场第一镜!”


    “啪!”


    板子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A!”


    宋神宗坐在那里,年轻的脸上一片肃然。


    “河朔那边大旱,”他声音清朗,“国库用度紧张。朕想裁减今年南郊的赏赐,拿来贴补国用。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文官班列里便有一人出列。


    翰林学士司马光。


    他手持朝笏,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陛下,臣以为可行。救灾节用,当从贵近始。南郊赏赐,虽是朝廷体面,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臣请陛下裁减赐予,许中书、枢密两府大臣辞去所受赏赐,为天下做个表率。”


    不是慷慨激昂,是陈述事理。


    宋神宗点点头,目光转向班首。


    “介甫,你怎么看?”


    王安石出列。


    “陛下,臣以为不可。”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司马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国家富有四海,”王安石继续说,“大臣们为国操劳,受些皇家赏赐算不了什么。”


    “若是小家子气地吝啬这点财物,省下来的那点银子,既不足以富国,且徒伤朝廷大体。”


    他顿了顿。


    “况且国用不足,并非当今最要紧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大殿里的气氛就变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交换眼神。


    那些站在后面的年轻官员,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司马光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可他看王安石的眼光,变了。


    “并非最要紧的事?”司马光随即开口,带上了一点锋芒。


    “介甫此言差矣。国家自真庙之末用度不足,近岁尤甚,怎么能说不是‘急务’?”


    他往前走了一步。


    “庆历二年至今,各项政府支费年年增加。用度太奢,赏赐不节,宗室繁多,哪一样不需要钱来解决?财政危机迫在眉睫,怎能说不是当务之急?”


    “君实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问你,为什么国用不足?”


    司马光愣了一下。


    “是因为没人会理财。”王安石解释说,“朝廷里面没有善于理财的能人,这才是造成收支不平衡的真正原因。真正善于理财的人……”


    “可以做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司马光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冷笑。


    “介甫说的‘善理财者’,莫不是头会箕敛那一套?用横征暴敛搜尽民财,让百姓穷困潦倒,这就是你说的‘善理财’?”


    头会箕敛,即按人头收税,用簸箕敛财。


    这是汉代批评苛政的词。


    “不是。头会箕敛,那是汉代酷吏干的事。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什么?”司马光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是有定数的。不在民间,就在公家。你想办法从百姓手里拿,这比加税还害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是桑弘羊当年用来欺骗汉武帝的狂言!武帝宠信他,搞盐铁专卖、均输平准,结果呢?”


    “民众不堪忍受,群盗风起,最后不得不起来造反。贾人孽子之言,岂可据以为实?”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看这两个人。


    看他们站在朝堂之上,当着皇帝的面,引经据典,针锋相对。


    龙椅上,宋神宗沉默着。


    他看着司马光,又看看王安石。


    这两个人,都是他倚重的人。


    一个是少年进士,严谨持重的翰林学士。


    一个是才高气盛,志在天下的参知政事。


    他们吵得这么凶,可说的都是道理。


    “君实,”王安石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的桑弘羊,我知道。你说的头会箕敛,我也知道。”


    司马光看着他。


    “可我问你,朝廷要养兵,要发俸禄,要修水利,要救灾。这些事,不花钱能办吗?”


    “能节用。”司马光回答。


    “节用?”王安石往前走了一步,“节出来的钱,够修一条河渠吗?够建一所县学吗?够让那些饿了三天的农民,吃上一顿饱饭吗?”


    司马光没有后退,声音也低了下来:“介甫,你我相交二十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真想做事,真想救这个天下。”


    “可你那个‘不加赋而国用饶’听着好听,真做起来,谁担保底下的人不会借着理财的名头,去盘剥百姓?”


    王安石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我担保不了。可我问你,我什么都不做,那些人就不盘剥了吗?”


    司马光终于皱起眉。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


    “我知道。”王安石打断他,“你说节用,说从贵近始,说裁减赏赐。这些都对。可节用省出来的钱,够干什么?”


    “不够,你心里清楚,不够。”


    “所以我要做别的。哪怕有风险,也得做。哪怕会出错,也得做。哪怕被骂,也得做。”


    “因为不做,心里过不去。”


    第192章 退居金陵


    司马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嘉祐四年那个秋天。


    这个人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不做,心里过不去”。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


    现在他才明白,那句话,不是一时感慨。


    是这个人,一辈子过不去的坎。


    “介甫,”司马光叹了口气,“咱俩争不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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