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擎昀没回头。


    他甚至没看云舒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周邵身上。


    那个还保持着伸手姿势,浑身狼狈的人。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一个冰冷如刀,一个猩红如血。


    空气凝固。


    “周总,”顾擎昀声音平静,寒意十足,“深更半夜,在我公司艺人的房间里,做什么?”


    周邵收回手,站直身体。


    他看着顾擎昀抱着陆茗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顾总来得可真及时。”周邵扯了扯嘴角,笑容讥讽,“怎么,怕我对他做什么?”


    “你也配?”顾擎昀反问。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耳光一样扇在周邵脸上。


    周邵的脸色瞬间铁青。


    “我不配?”他往前一步,声音拔高,“顾擎昀,你和他认识才多久?我和他在一起三年!三年!”


    “那又如何?”顾擎昀依旧平静,“你珍惜过吗?”


    周邵噎住了。


    顾擎昀不再看他,低头看向怀里的陆茗。


    陆茗已经烧得迷糊了,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焦距,睫毛微微颤抖。


    他无意识地往顾擎昀怀里缩了缩,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擎昀的眼神软了一瞬。


    但当他抬起头时,那点柔软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医生。”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直站在走廊里不敢进来的秦医生这才赶紧跑进来:“顾总。”


    “他烧了多久?”


    “晚上九点开始低烧,吃了退烧药,但好像没起作用。”秦医生额头上全是冷汗,“我刚想再来看看,就听见……”


    “准备输液。”顾擎昀打断他,“还有,让人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今晚我住。”


    “是!”


    秦医生匆匆去了。


    顾擎昀打横抱起陆茗,转身往外走。


    自始至终,他没再看周邵和云舒一眼。仿佛那两个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顾擎昀!”周邵在他身后吼道,“你把陆茗放下!”


    顾擎昀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周邵,冰冷的眼中带着杀气。


    第77章 病中呓语


    “今天的事,不会这么算了,准备好接受律师函。”


    说完,他抱着陆茗,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秦医生带着护士拿着输液设备跑过来。


    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一切重归寂静。


    周邵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顾擎昀这句话,不是威胁。


    是通知。


    他真会那么做,为了陆茗,把周氏往死里整。


    云舒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她看着顾擎昀消失的方向,看着那个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的男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等了他二十多年。


    却比不上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病秧子?


    不甘心。


    她不甘心!


    云舒眼眶通红猛地转身,冲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


    走廊里,只剩下周邵一个人。


    他慢慢蹲下身,看着地上那摊姜汤的污渍,还有摔碎的瓷勺碎片。


    然后,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


    但那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隔壁房间。


    顾擎昀把陆茗轻轻放在床上。


    秦医生已经准备好了输液设备,扎针的时候,陆茗因为疼痛微微蹙眉,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轻点。”顾擎昀沉声道。


    秦医生的手抖了一下,赶紧放轻动作。


    针扎进去了,药水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顾擎昀坐在床边,看着陆茗。


    他脸颊那不正常的红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


    被子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即使在昏睡中,也蜷缩着。


    顾擎昀伸手,轻轻拨开陆茗额前汗湿的头发。


    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顾总,药输上了,后半夜应该能退烧。”秦医生小声说着,“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您随时叫我。”


    顾擎昀点点头。


    秦医生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擎昀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轻轻敷在陆茗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陆茗舒服地叹了口气,无意识地蹭了蹭毛巾,又沉沉睡去。


    顾擎昀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陆茗忽然动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瞳孔没有焦距,像是醒了,又像是在梦游。


    “水……”


    顾擎昀赶紧端起水杯,扶他起来,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陆茗喝了水,却不肯躺下。


    他靠在顾擎昀怀里,眼睛半睁着,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喃喃自语。


    “卯时三刻了……该、该给父亲点晨茶了……”


    顾擎昀动作一顿。


    卯时三刻?点晨茶?


    这说法太过古旧,不是现代人会用的词汇。


    陆茗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像是在模拟什么动作,“雪水……要取梅梢上的……爹爹说,那样的水才配得上北苑贡……”


    “陆茗,”顾擎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醒醒,你在做梦。”


    陆茗却像是被魇住。


    他忽然抓住顾擎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却依旧涣散:“茶碾……茶碾要顺时针转三圈半,逆时针再回半圈……陆家的规矩,不能错……”


    顾擎昀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他下意识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陆茗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


    他松开手,蜷缩起来,把脸埋进顾擎昀胸口,声音带着哭腔:


    “茗儿不是故意打碎建盏的……”


    “那只兔毫盏……是官家赏的……爹爹跪了三天才求来的恩典……”


    “茗儿真的不是故意的……”


    建盏?


    官家?


    恩典?


    “不怕,”顾擎昀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些,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盏碎了就碎了,没事。”


    陆茗摇摇头,眼泪滑下来,渗进顾擎昀的衬衫里。


    “要罚的……”他啜泣着,“陆家祖训……损御赐之物,要跪祠堂……跪三天……”


    “陆茗,”顾擎昀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现在在哪里?今年是哪一年?”


    陆茗安静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思考。


    然后,他小声说:“宣和……宣和元年……”


    顾擎昀的呼吸屏住了。


    “这里不是汴京……”陆茗忽然哭了起来,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和迷茫,“爹爹,娘亲……你们在哪儿……茗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汴京”两个字,像最后的确认,重重砸在顾擎昀心上。


    所有零碎的线索。


    那些精湛的茶艺,那些古韵盎然的琴技,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解释。


    怀里的这个人,这个病弱却身负千年技艺的陆茗,真的……不属于这里。


    “不怕,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低下头,在陆茗汗湿的额头上轻轻贴了贴。


    “陆茗,听我说。”


    “不管你是从哪里来,不管你曾经是谁。现在,你就在这里,在我怀里。”


    “我会护着你。”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怕黑,不用怕一个人,不用怕……回不了家。”


    陆茗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单纯地被这沉稳的声音安抚。


    他往顾擎昀怀里缩了缩,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顾擎昀轻轻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看着床上的人,目光沉沉。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透进来时,陆茗醒了。


    眼皮沉得厉害,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陌生的木质房梁,还有一顶洗得发白的青布蚊帐。


    这是在哪儿?


    陆茗蹙起眉,想不起来了。


    他撑着想坐起身,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刚抬起一半就又跌回枕头里。


    这一动,才感觉到手背上贴着什么东西。


    低头看,是医用胶带固定着的输液针头。


    透明的细管连着挂在床头的吊瓶,里面的药水还剩小半瓶。


    有人给他输了液。


    秦医生吗?


    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茗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顾擎昀端着个白瓷碗走进来,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衬衫,只是袖口挽到了手肘,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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