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蜷缩在被子里,闭着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周邵抓着他手腕时那偏执的眼神,一会儿是云舒假惺惺的关切,一会儿又是……顾擎昀。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他看到那些照片了吗?会怎么想?


    陆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为什么要在意顾擎昀怎么想?


    他们之间,不过是签了合同的合作关系。


    顾擎昀照顾他,是因为惜才,因为顾老的嘱托,因为……他是个有价值的“文化传承者”。


    仅此而已。


    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


    不是的。


    如果只是合作关系,顾擎昀不会在那天晚上叫着他的名字……


    如果只是惜才,不会亲自去他租住的老房子收拾东西,不会记得他需要什么药,不会在出国前还特意叮嘱杨婉照看他。


    那些细枝末节的关心,那些超越合作伙伴界限的在意,陆茗不是感觉不到。


    前世二十二年,他活在深宅大院里,见过太多利益联姻,也见过痴男怨女。


    男人之间的情爱,他不是没听说过,但那些多是权贵子弟间的荒唐游戏,或是伶人小倌的以色侍人。


    肮脏的,上不得台面的。


    父亲曾严厉告诫:君子修身,当守正道。龙阳之好,悖逆人伦,陆家子弟绝不可沾染。


    那些教诲刻在骨子里。


    所以当意识到自己对顾擎昀产生了不该有的悸动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恐惧这些都是这具身体残留的,属于原主的混乱过往,更恐惧自己那颗在千年礼教下浸染过的心,居然会为另一个男子而悸动。


    他选择了逃避。


    搬出顾宅,划清界限,用冷淡疏离把自己包裹起来。


    可有些东西,越是想压,就越是疯长。


    “咳……”陆茗忽然咳了起来,喉咙发痒,胸口闷得厉害。


    他撑着坐起身,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滑过喉咙时激起一阵更剧烈的咳嗽。他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陆茗喘着气,靠在床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身上更冷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药似乎没起作用。


    陆茗裹紧被子,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一会便停了。


    陆茗心里一紧。


    这么晚了,会是谁?


    秦医生?还是……


    敲门声响起。


    “陆茗。”周邵声音沙哑,压得很低,“你睡了吗?”


    陆茗没应声。


    他不想见周邵,一点都不想。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传来。


    周邵居然有他房间的钥匙?!


    第76章 及时赶到


    门被推开了。


    周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他看起来比傍晚时更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


    看见陆茗起身坐在床上,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进来。


    “我、我给你煮了姜汤。”周邵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想摸陆茗的额头,“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发烧了?”


    陆茗偏头躲开他的手。


    “出去。”声音很冷,但因为咳嗽和虚弱,少了平时的力道。


    周邵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陆茗苍白的脸,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的眼睛,还有那紧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


    心里那股压抑了半个月的悔恨和痛苦,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陆茗,你就这么讨厌我?”周邵声音发颤,带着质问,“连让我照顾你一次都不行?”


    “我不需要你照顾。”陆茗转过头,看向窗外,“请你出去。”


    “你需要!”周邵忽然拔高声音,神情激动,“你看看你自己!烧成这样,一个人在这破屋子里硬撑!陆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生病了,会给我打电话,会撒娇说难受,会……”


    “那是以前。”陆茗打断他,字字诛心,“以前的陆茗已经死了。周邵,是你亲手杀了他。”


    周邵浑身一震。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房间里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地刮。


    良久,周邵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对,是我杀的。”他喃喃道,“我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我骗他的钱,我让他给陆芷馨输血……是我把他逼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茗,眼眶通红。


    “所以现在这个陆茗,恨我是应该的。”


    “我不恨你。”陆茗喘了口气,“我说过了,恨需要感情。我对你,没感情。”


    这句话比任何咒骂都狠。


    周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盯着陆茗,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这个清冷疏离的陆茗,和他记忆里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为他付出一切的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可偏偏,他们长着同一张脸。


    “我不信。”周邵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陆茗,我不信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我们在一起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些都是假的吗?”


    陆茗闭上眼睛。


    身体在发烧,心脏在疼,脑子昏昏沉沉的。


    他不想再跟周邵纠缠这些无意义的问题。


    “随你怎么想。”他的声音没了力气,“现在,请你出去,我要休息。”


    周邵站着没动。


    他不能走。


    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喂你喝姜汤。”周邵重新端起碗,在床边坐下,“喝完我就走。”


    说着,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姜汤,吹了吹,递到陆茗唇边。


    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滑稽。


    周家大少爷,什么时候伺候过别人?


    可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卑微。


    陆茗睁开眼,看着那勺姜汤,又看着周邵。


    然后,他抬手,轻轻一挥。


    “啪——”


    勺子被打飞出去,姜汤溅了周邵一身。


    瓷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说了,不需要。”陆茗声音冷得像冰,“周邵,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周邵僵在那里。


    滚烫的姜汤浸透了衬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烫得生疼。


    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感觉到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人生生挖开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急促。


    云舒出现在门口,看见房间里的情形,愣了一下。


    她显然是听见动静跑过来的,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裙,头发有些凌乱。


    “周先生,陆老师……”她看看周邵身上的姜汤,又看看地上摔碎的勺子,眼里闪过丝快意,但很快换成担忧。


    “你们这是……怎么了?”


    周邵没理她。


    他只是盯着陆茗,眼睛红得吓人。


    “陆茗,”他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你就这么……讨厌我碰你?”


    “我不是……断袖……我不是……”


    陆茗摇头,口中喃喃自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床沿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他要离开这个房间。


    离开周邵。


    离开这些令人窒息的纠缠。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刚走了两步,眼前就是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往下倒。


    “陆茗!”周邵惊呼一声,伸手去扶。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一道黑影从门外闪进来,在陆茗倒地之前,稳稳地接住了他。


    那双手臂很有力,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意,却莫名让人安心。


    陆茗跌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冷峻的脸。


    顾擎昀。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瑞士吗?


    陆茗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高烧让他的意识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晃动,模糊。


    他只感觉到这个人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按在怀里。


    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掌心很凉,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让他想叹息。


    “你发烧了。”顾擎昀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


    陆茗想点头,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靠在顾擎昀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擎……擎昀哥?!”云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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