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只剩六分钟。
他才开始温盏。
动作还是不紧不慢。
注水,转盏,倒掉,拭干。
取粉,调膏,注水……
茶筅握进手中的瞬间,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清冷淡然,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手腕悬起,茶筅落下。
“叮。”
清脆一声,像玉磬轻叩。
只剩三分钟。
陆茗额头渗出细汗,手却很稳。
沫浡越来越厚,越来越白。
最后一分钟,他注了第七汤。
水如滴露,茶筅轻点。
盏中,乳白沫浡上,浮现出一幅极简的画:
一枝残荷。
寥寥几笔,荷茎孤直,残叶卷曲,清晰可见。
“时间到!”
第21章 芦笔书法
陆茗放下茶筅,双手捧起茶盏,指尖微颤,呼吸微促。
茶盏被收走。
李鹤年品第一盏,皱眉:“火过了,有焦气。”
第二盏:“水味重,茶香散了。”
第三盏……
当他端起陆茗那盏时,愣住。
盯着盏中残荷,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闭眼,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的瞬间,老人手猛地一颤。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
“……是径山茶,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沈教授问。
李鹤年又喝了一口,良久才道:“这茶里……有秋意。”
“秋意?”
“对。”老人看向窗外残荷,“不是味道,是……意境。”
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这已经不只是在‘点茶’了。这是在……以茶作画,以茶写诗。”
沈教授和年轻顾问各自品了,都没说话,但眼里的震撼,藏不住。
打分环节。
陆茗那盏残荷茶:10,10,10。
全场哗然。
林薇薇脸彻底黑了。她指甲掐进掌心,忽然开口:“导演,我有个提议。”
“您说。”
“既然是‘梦回大宋’,光斗茶太单调。”林薇薇看向陆茗,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宋代雅集,除了茶,还有琴棋书画。不如……加个环节?”
导演一愣:“加什么?”
“现场命题创作。”林薇薇一字一句,“以‘秋’为题,任选琴、书、画其中一项,即兴发挥。让各位老师……展示一下真正的‘才艺’。”
她特意咬重“真正”二字。
意思明摆着:刚才的茶艺,可能是提前练的。现场命题,才能见真章。
而陆茗,一个靠脸上位的“花瓶”,能有什么真本事?
导演犹豫了。这不在流程里,但林薇薇是投资方的人,他得罪不起。
“这……得问问各位老师的意思。”
其他嘉宾面面相觑,见林薇薇脸色,也只能硬着头皮附和。
轮到陆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陆茗沉默几秒。
抬眼,看向导演。
“好。”
【陆茗答应了?!】
【他疯了吗?现场命题啊!】
【林薇薇明显在刁难他】
【但陆茗刚才的茶百戏那么神,说不定真会别的?】
【茶是茶,书画是书画,两码事!】
【坐等翻车/坐等打脸】
命题创作设在水榭。
水榭临湖,三面开窗,窗外是一片枯芦苇荡。
节目组搬来古琴、文房四宝、画案颜料。
林薇薇选了书法。铺纸提笔,写了句“秋水共长天一色”,字是标准楷书,端正。
陈子轩选了画,画了幅写意秋山,墨色浓淡得宜,像模像样。
其他人有弹琴的,有画菊的,水平参差,但都完成了。
轮到陆茗,他站在水榭中央,看着那些工具,许久没动。
“陆老师?”导演小声催,“您选什么?”
陆茗目光掠过古琴,掠过笔墨纸砚,最后落在——窗外的芦苇上。
他走过去,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白衣翻飞。
他伸手,折了一枝枯芦苇。
转身走回画案前。
“我选画。”
他说。
但没动画笔。
而是把那枝芦苇,浸进砚台的墨汁里。
墨色迅速爬上枯茎,染成深黑。
他提起芦苇,手腕悬空,对着宣纸落笔。
不是画。
是“写”。
枯芦苇的茎秆在纸上拖行,留下粗砺、断续的墨痕。
他写得很慢,手腕悬着,指尖用力到发白。
芦苇秆沙沙作响,墨色浓淡不均,线条断断续续,甚至因芦苇分叉,带出细微飞白。
【卧槽!芦苇写字?!】
【这能写出来??】
【笔锋是破的!墨是散的!但他手腕好稳】
【这姿势……好像古画里的隐士】
最后一笔落下。
陆茗放下芦苇,后退一步。
宣纸上,是两个大字:
“风骨”。
不是楷,不是行,不是任何规范字体。
那字里透出的孤直与傲气,像刀,劈开满室浮华。
水榭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幅字,说不出话。
林薇薇脸色彻底变了。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李鹤年第一个冲过来,盯着字,手抖得厉害。
“这、这是……‘芦笔书’?”他声音发颤,“宋人有用芦苇,竹枝代笔的记载,但早就失传了……小陆你、你怎么会……”
【失传的技法?!】
【陆茗到底是什么来历?!】
【节目组捡到宝了还是撞到鬼了??】
陆茗没答。
他转过身,看向林薇薇。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轻,却字字砸地,“这幅字,送您。”
林薇薇僵住。
陆茗继续道:“风骨二字,易写难修。望林小姐……惜之。”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水榭外。
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
就像那枝枯芦苇,宁可折断,也不弯腰。
【风骨!他在说林薇薇没风骨!】
【用芦苇写字打脸,这操作我服了】
【陆茗:我就算用最破的工具,也能写出你们写不出的东西】
【林薇薇脸都绿了,笑死】
【这波文化碾压,我爽到了!】
林薇薇站在原地,盯着那幅“风骨”,脸色青白交错。她想撕了它,想骂人,但镜头对着,她不能。
只能强扯出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多谢。”
【谢谢两个字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吧】
【她手在抖!绝对气疯了】
【建议节目组把“风骨”裱起来挂她休息室】
【弹幕护体!陆茗这波赢麻了!】
综艺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而在茶道协会作为特聘讲师传授结束的第二天午后,陆茗坐在顶楼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顾老藏的孤本《茶经注疏》。
纸页泛黄,墨香混着樟木味,让人心安。
手机响起。
陌生号码。
陆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
“喂。”
“陆茗。”那头声音低沉,带着颤音,“是我。”
陆茗呼吸一滞。
是周邵。
这个声音,在原主记忆里刻得太深,温柔时能溺死人,冷漠时能冻死人。
“周先生有事?”陆茗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我想见你。”
“没必要。”
“有必要。”周邵语气急促起来,“陆茗,我们之间……有误会。我想当面解释。”
“误会?”陆茗轻轻重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周先生是指,你假装破产骗我钱的误会?还是指,你让我给陆芷馨输血的误会?”
每个字都说得慢,清晰。
电话那头呼吸重了。
“那些……我都可以解释。”周邵声音低下去,几乎哀求,“陆茗,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陆茗闭上眼睛。
原主的情绪又涌上来。
疼,不甘,痴心错付的委屈。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死死压回心底。
“周先生,”他睁开眼,眼神冰冷,“我们之间,无话可说。从今往后,请不要再联系我。”
“陆茗……”
他挂了电话。
拉黑。
心跳得厉害,砰砰砰,撞得肋骨生疼。
不是他的情绪,是原主的。
手机又响,还是陌生号。
陆茗直接关机。
世界安静了。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提笔。
羊毫笔,松烟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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