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栋三开间的临水建筑,四面开窗,窗外是一片枯荷塘。


    轩内已经布置好了。


    正中一张三米长的原木茶桌,上头摆满各色茶器:青瓷、白瓷、建盏、紫砂。


    茶桌两边各设五席,每席一案一蒲团。


    已经来了几位嘉宾。


    林薇薇穿着桃粉褙子,梳着精巧的发髻,正侧头和助理说笑,见陆茗进来,笑容淡了三分,扭过头继续对镜补口红。


    陈子轩倒是笑着招呼:“陆老师早啊,今天您可是主场!”


    陆茗点点头,走到最末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离主茶席最远,按综艺规矩,这是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却松了口气。


    远点好,清静。


    【陆茗怎么坐那么偏?】


    【明显被排挤了呗,这节目谁红谁坐C位】


    【林薇薇那身红得晃眼,俗】


    【我们薇薇穿什么都美!某些人素得跟披麻戴孝似的】


    【吵什么吵,专心看美人不行吗?】


    第20章 限时斗茶


    “各位老师,咱们先换装哈!”服装组推着衣架进来,上头挂满宋制汉服。


    料子是真丝、罗、绫,纹样也考究。


    缠枝莲、云鹤、龟背,都是宋代流行的款。


    林薇薇第一个挑,选了件绯红罗地绣金牡丹的大袖衫,配月华裙。


    她本就明艳,这一衬,更是光彩照人。


    陈子轩挑了天青圆领襕衫,书生打扮,倒也文气。


    轮到陆茗时,衣架上只剩三套:深紫、墨绿、素白。


    “陆老师,您选哪套?”服装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陆茗的目光落在那套素白上。


    是宋制直裰,素罗料子,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领缘和袖口镶了道极细的靛青绲边,像青瓷开片的冰裂纹。


    他伸手,指尖拂过衣料。


    凉的,软的,像捧着一捧雪。


    “就这件。”


    “可……”助理欲言又止,“这件太素了,上镜可能吃亏……”


    “无妨。”


    陆茗拿起衣服,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光线昏沉。


    他脱下现代装,换上那身素白直裰。


    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白衣墨发,脸色苍白,病气未褪,却因这身衣服,莫名染上几分清寂的书卷气。


    像前世,也是这样一身素衣,在祠堂跪了整夜。


    帘子“唰”地被掀开,林薇薇探头进来,看见他的装扮,愣了下,随即勾起嘴角:“陆老师这是……要扮孝服?”


    话说得刻薄,声音却甜得发腻。


    陆茗没应,转身往外走。


    擦肩时,林薇薇压着嗓子又补了句:“识相点,别再缠着周邵。”


    陆茗脚步一顿。


    周邵。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原主残留的记忆里,搅起一阵闷痛。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死死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回到听雨轩,人都到齐了。


    林薇薇那身红果然抢眼,坐在主位旁,正笑着和导演说话。


    陈子轩和其他嘉宾也都各有姿态,一时间,轩内真有了几分“雅集”的模样。


    只有陆茗,一身素白,安静坐在最远的角落。


    【我靠!白衣战神!】


    【这破碎感绝了……他坐在那儿就像一幅被雨打湿的古画】


    【林薇薇红得像年画娃娃,笑死】


    【你们有没有发现,陆茗他好像天生就适合穿宋制汉服?】


    【对对对!就好像穿越而来的宋人!】


    导演拍手:“各位老师,咱们走流程!今天主题是‘梦回大宋’,一切按宋制来,行宋礼,说宋话,品宋茶。”


    “第一个环节,‘茶席布设’。请各位按自己对宋代茶道的理解,布置一席茶案。专业老师打分,最高分下一环节优先选权。”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基础茶器:茶炉、汤瓶、茶碾、茶罗、茶筅、建盏。


    此外,还能从备选区挑三样辅助器物:花器、香器、挂画、字幅、奇石……


    林薇薇第一个冲过去,挑了只青瓷花觚、一幅工笔花鸟挂画、一块玲珑太湖石。


    陈子轩选了端砚、湘妃竹笔、一卷宣纸。


    他要现场题字。


    其他人也各显神通。


    轮到陆茗时,备选区只剩三样:一只釉色不均的陶罐、一块表面粗砺的柴烧茶则、一卷边角破损的竹帘。


    工作人员小声说:“陆老师,要不您等下一轮补选?这些……”


    “不必。”


    陆茗抱起三样东西,回到席位。


    【???他在干嘛?】


    【陶罐?破帘子?这什么审美?】


    【其他人都在堆华丽物件,他这是自暴自弃?】


    【别急,陆茗什么时候按常理出过牌?】


    【我有预感,要打脸了……】


    陆茗展开竹帘,挂在席位后的窗棂上。


    然后把陶罐放在茶席左侧,里头空空如也。


    最后把那块柴烧茶则横放在陶罐前。


    布置完了。


    一帘,一罐,一石。


    空,且素。


    评审老师开始打分。


    三位评审乃是茶道协会李鹤年,古器物专家沈教授以及年轻的文化顾问。


    林薇薇得分很高:8.5、8.0、8.7,总分25.2。


    她得意地朝镜头飞了个眼神。


    陈子轩也不错,现场题了句“茶烟轻扬落花风”,得分24.8。


    轮到陆茗时,三位评审沉默了。


    李鹤年盯着破竹帘看了很久,又看空陶罐,最后目光落在柴烧茶则上。


    “小陆啊,”他开口,声音有些颤,“说说你的构思。”


    陆茗起身,微微躬身。


    “宋人尚简。”青年声音清淡,却清晰,“《茶录》有云:‘茶席之设,务求清寂。器不求精,但求适茶。’”


    他走到茶席前,指着竹帘:“帘破,是谓‘残’。残者,不完美,却真实。”


    然后指了指陶罐:“罐空,是谓‘空’。空者,容万物。”


    最后指向茶则:“石为桥,是谓‘渡’。渡茶,亦渡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评审:“一残,一空,一渡。此即陆某心中,宋代茶席之魂。”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虽然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残、空、渡……这三个字意境拉满了】


    【其他人在堆东西,他在讲哲学……】


    【降维打击,这绝对是降维打击】


    【李老手都在抖,陆茗到底说了啥?】


    良久,李鹤年深吸一口气,举起打分牌:9.8。


    沈教授:9.5。


    年轻顾问犹豫一下,给出9.3。


    总分28.6,全场最高。


    林薇薇脸色“唰”地变了。


    她盯着陆茗,镜头对着,只能强扯出笑,鼓掌:“陆老师果然……深藏不露啊。”


    话里的酸味,藏不住。


    陆茗没接话,安静坐了回去。


    “第二个环节……”导演提高声音,“‘斗茶’!”


    “宋代斗茶,讲究‘色香味形’。今天咱们简化,只斗‘色’与‘味’,也就是茶汤色泽和滋味。”


    “每人同样的茶粉、同样的水、同样的盏。限时一刻钟,点出一盏茶。”


    茶粉发下来,是径山茶碾的,青白色,中等品质。


    陆茗接过,指尖捻了捻。


    颗粒不够细,机器碾的,力道不均,会影响沫浡。


    他抬头看向桌上的茶碾。


    石碾,做工还行,但是新的,没养过。


    “现在……开始!”


    计时器按下。


    所有人立刻动起来。


    林薇薇动作最快,温盏、调膏、击拂,一气呵成。


    虽然手法生,但至少像样。


    陈子轩稳扎稳打,按教程一步步来。


    其他人手忙脚乱:水多了、膏稀了、力大了……一片混乱。


    只有陆茗,没动。


    他坐在那儿,垂眸看着茶粉,像在发呆。


    【已经开始三分钟了!陆茗你动啊!】


    【急死我了!别人都开始了!】


    【是不是刚才装逼过度,现在怂了?】


    【黑子闭嘴,陆茗肯定有打算!】


    时间过去五分钟,陆茗终于动了。


    他伸手,把茶粉倒回了纸包。


    然后拿起茶碾,开始重新碾茶。


    一下,一下。


    他碾得很慢,很细,每转几圈就停下手,捻起茶末看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别人的茶汤都快好了,他还在碾茶。


    林薇薇已经完成第一汤,沫浡初起。


    她瞥向陆茗,嘴角勾起讥诮的笑。


    导演急得冒汗,做口型:陆老师!时间!


    陆茗像没看见。


    终于碾好了,他用茶罗细细筛了三遍,得到一小撮细如尘的茶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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