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怔了怔。
顾擎昀已经转身往外走:“车在巷口。”
上了车,陆茗靠进座椅里,终于放松下来。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车开得很稳。
顾擎昀没开音乐,也没说话。
直到等红灯时,他才开口:“网上那些话,别在意。”
陆茗睁开眼。
“什么?”
“评论。”顾擎昀看着前方,“有人说你装,有人说你炒作。不用理。”
陆茗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在意。茶之道,贵在心静。心静了,外界的喧嚣就进不来。”
顾擎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青年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平静。
但顾擎昀知道,他没睡。
车开到小区门口。
陆茗睁开眼:“就停这儿吧,里面不好开进去。”
顾擎昀停了车,却没立刻解锁车门。
“陆茗。”
“嗯?”
“如果……”顾擎昀顿了顿,“如果有人想害你,或者想利用你,告诉我。”
陆茗转过头,看向他。
顾擎昀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客套。
“为什么?”陆茗问。
顾擎昀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老爷子看重你,茶道需要你这样的人。”
陆茗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全部原因,但也不再追问。
“谢谢。”
“老爷子三天后在西湖边开茶会,到时我来接你。”
“好。”
他下了车,走进小区。
顾擎昀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陆茗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才发动车子离开。
而此刻网络上,关于今天直播的讨论,已经炸开了锅。
微博热搜前三:
#陆茗 神仙舌头#
#寻茶之旅直播事故#
#顾擎昀 茶道底线#
点进去,全是今天直播的录屏片段。
陆茗判断六种茶的精准,指出甘草添加的果断,还有最后那番关于“本真”的话。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播放、解读。
舆论彻底反转。
之前骂陆茗炒作、立人设的人,现在要么闭嘴,要么改口道歉。
当然,还有人不死心,说这是节目组和陆茗联合设计的剧本。
但很快有人反驳:
【剧本?你让顾擎昀配合演戏试试?】
【顾氏集团需要靠这种剧本炒作?】
【陆茗的茶艺是实打实的,上次茶百戏,这次盲评,哪一次不是真功夫?】
而最引发共鸣的,是陆茗最后那段话的剪辑。
画面里,苍白清瘦的青年端着茶杯,看着镜头,声音平静:
“这杯茶,不加甘草,已经足够好。就像一个人,本真的样子,已经足够好。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讨好,不需要往身上加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段话被配上舒缓的音乐,在各大平台疯传。
评论区:
【陆茗是在说他自己吧。】
【那些黑料,那些骂声,他都知道,但他选择做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从今天开始,我是陆茗的粉丝。不为他的脸,不为他的茶艺,为他的风骨。】
而此刻的陆茗,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回到家,煮了碗面,吃完,吃药,然后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手机一直在震,但他没看。
他在想今天那六杯茶。
想那杯加了甘草的碧螺春。
想顾擎昀站在茶桌前,冷着脸说“茶道该有茶道的底线”。
也想顾擎昀在车里说的那句话。
这个世界,似乎并不全是恶意。
第17章 茶道协会
顾擎昀的车在第三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陆茗下楼时,手里提着那个乌木茶匣。
他今天穿了件竹青色的棉麻长衫,料子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整。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瘦苍白。
顾擎昀从车里出来,替他开了车门。
“谢谢。”陆茗坐进去,把茶匣小心地放在膝上。
车子平稳地驶出城区,往西湖方向开。
“老爷子今天请了几位茶道协会的前辈。”顾擎昀一边开车一边说,“陈老也在。他们听说你复原了茶百戏,都想见见你。”
陆茗点点头,没说话。
“紧张吗?”顾擎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有点。”陆茗如实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
“嗯。”陆茗看向窗外飞掠的景色,“能见到真正懂茶的人,是幸事。”
顾擎昀沉默了几秒。
“你以前……”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你总给人一种感觉,好像已经在这个领域沉浸了很多年。但资料显示,你并没有相关背景。”
陆茗的手指在茶匣上轻轻摩挲。
“有些东西,不需要背景。”他轻声说,“就像喝茶,有人喝了一辈子也不懂茶,有人喝一口,就知道它来自哪座山,哪片土。”
这话说得玄,但顾擎昀听懂了。
他没再追问。
车沿着西湖边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幽静的小路。
路的尽头是一扇古朴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顾庐”。
顾擎昀停好车,领着陆茗往里走。
推开门,是一个精心打理的小院。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种着梅、竹、兰、菊,错落有致。
院子中央有个小小的池塘,几尾锦鲤在荷叶下游弋。
正屋是三开间的中式建筑,门窗都是雕花木格,窗纸上糊着素白的宣纸。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老顾,你说的那个年轻人,真有那么神?”
“我亲眼见的,茶百戏,分茶成字。那手法,那气度,绝了。”
“会不会是炒作?现在年轻人为了出名,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炒作?”是顾老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见过哪个炒作的,能把宋代点茶的规矩记得那么清楚?连茶碾该用青石、茶罗该用绢这种细节都知道?”
屋里静了一瞬。
顾擎昀推开门。
屋里坐了五个人。
顾老坐在主位,穿一身藏青色的中式褂子,手里端着个紫砂小壶。
他左边是陈老,陆茗在茶山见过的那位。
另外三位都是生面孔,但看气质,都是浸淫茶道多年的前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陆茗站在门口,微微躬身:“各位前辈好,晚辈陆茗。”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朗平稳,不卑不亢。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老先笑了:“来,进来坐。就等你呢。”
陈老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丝深意。
陆茗走进去,在顾擎昀示意的位置坐下。
那是下首,但正对着主位,是客席中最重要的位置。
茶童端上茶。
是白瓷盖碗,茶汤澄澈,香气清雅。
陆茗端起茶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先看了看汤色,又闻了闻香,然后才小口啜饮。
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意。
坐在顾老右手边的白发老者眼睛亮了:“年轻人,懂茶?”
陆茗放下茶碗:“略知一二。”
“那你品品,这是什么茶?”老者饶有兴致地问。
陆茗又抿了一口。
“蒙顶甘露。”他缓缓说,“今年明前,手工炒制。炒茶时火候把握得极好,既去了青气,又保留了鲜爽。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老者追问。
“只是采摘时间稍晚了一两天。”陆茗说,“芽头已经展开,虽仍是上品,但比最顶级的,少了半分灵气。”
屋里又静了。
那白发老者愣了几秒,突然大笑:“好!好一个‘少了半分灵气’!老顾,你这回没吹牛,这孩子真有点东西!”
顾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老李,现在信了吧?”
被称为老李的白发老者是茶道协会的副会长,李鹤年。
他盯着陆茗看了半晌,忽然问:“你说采摘晚了一两天,怎么判断的?”
陆茗放下茶碗,语气平和:“顶级蒙顶甘露,讲究‘雨前采摘,一芽一叶’。芽要饱满未展,叶要初展如旗。”
“这杯茶,芽头已经微微展开,叶缘也略有些硬。这是茶叶自然生长的痕迹,说明采摘时,芽叶已经过了最鲜嫩的那个瞬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依然是上好的茶。只是茶道讲究极致,晚辈妄言了。”
李鹤年没说话,端起自己的茶碗,仔细看了看,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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