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茶,筛茶,一切如前。
但当他取茶末时,用量减了三分。
点茶开始。
第一汤,茶膏初成,色如青玉。
第二汤,沫起如云。
第三汤,沫浡堆积。
但陆茗没有停。
他继续注水。
第四汤,沫浡越发绵密。
第五汤,他注水极缓,击拂极轻,沫面渐平。
第六汤,他改用茶筅边缘,轻轻拂动,沫面出现细微纹路。
第七汤。
他用茶筅沾了沾清水,以特定技巧在深色的茶汤沫饽表面点、拂、勾、画。
随即提起。
盏中,乳白沫浡之上,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静”字。
雅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浮在茶沫上的字。
它不是写上去的,是通过清水改变茶沫浓度。
笔画清晰,如雪上留痕,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顾老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带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盏茶,胸膛剧烈起伏。
“分……分茶……”老人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茶百戏……这是茶百戏!”
陆茗双手将茶盏奉上。
顾老接过,手微微颤抖。
他盯着盏中那个“静”字,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透过这个字,看到了另一个时代的风雅。
然后抬头,看着陆茗,眼圈竟有些发红。
“孩子,”他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究竟是何人?”
陆茗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缓缓开口:“一茶人罢了。”
“一茶人……”顾老喃喃重复,突然大笑,笑声洪亮畅快,“好一个茶人!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震得雅室嗡嗡作响,也震散了之前那股由李代表挑起的微妙恶意。
负责人和其他宾客都懵了,随即醒悟过来,看向陆茗的眼神充满了震撼。
他们不懂茶百戏,不懂分茶,但他们看得懂顾老的反应。
这位国宝级大师,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是对一个年轻艺人前所未有的最高认可!
顾老小心翼翼将茶盏放在桌上,像捧着易碎珍宝。
然后他转身,用力握住陆茗的手。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师承何人?” 他急切地问,仿佛发现了一块绝世璞玉。
他的手很热,握得很紧,带着老一辈匠人对手艺的纯粹热爱与珍惜。
这温度,与记忆中周邵那些带着算计的冰冷触碰,截然不同。
陆茗被他拉得站起来,轻声回答。
“陆茗,今年已廿二。师承……家学。”
“家学……”顾老喃喃道,眼中精光一闪,“陆……难道是那个陆氏?”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看了看陆茗苍白的脸色和年轻的面容,暂时按下了追问的念头。
陆茗没有回答。
顾老也不追问,只是兴奋转头。
“擎昀,你来。”
顾擎昀起身走过来。
他看了眼盏中那个“静”字,又看向陆茗。
青年额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嘴唇几乎失了血色。
显然刚才那番极耗心神的表演让他不堪重负。
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清澈,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表演,不过是随手为之,不值一提。
顾老拉着陆茗的手不放,介绍着:“这是顾擎昀,我孙子。以后在圈子里,有什么难处,可以找他。”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庇护之意。
第8章 网络攻击
陆茗对顾擎昀微微颔首。
“顾先生。”
顾擎昀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缺乏血色的唇上停留一瞬,语气依旧很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
“陆先生。”
顾老却顾不上这些,拉着陆茗问东问西。
这手分茶技艺练了多久?可还会其他茶戏?对宋代茶道典籍了解多少?
陆茗一一回答,话不多,但句句中的,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顾老越听越兴奋,最后直接道:“陆茗,我在西湖边有个茶室,收藏了不少古茶具,还有我这些年复原的宋代茶谱。你来,我们好好切磋!随时来!”
“顾老厚爱,晚辈惶恐。”陆茗说。
“惶恐什么!”顾老轻拍他的手,语气不容拒绝,“就这么定了!擎昀,你安排,把茶室的通行卡和地址给陆茗一份。”
顾擎昀看了陆茗一眼,点了点头,对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
活动在一种沸腾的氛围中结束。
所有人看陆茗的眼神都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好奇、甚至轻蔑,变成了彻底的敬畏和不可思议。
李代表早已趁着无人注意,脸色青白交错地悄悄溜了出去。
他得赶紧把今天的情况汇报上去,这个陆茗……似乎和传闻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替身,完全不一样了。
顾老被众人簇拥着离开,临走前再三嘱咐陆茗一定要来茶室,仿佛怕他消失一般。
顾擎昀跟在爷爷身后。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茗还站在茶桌边,正在收拾那些宋代茶具。
他低着头,用白巾仔细擦拭茶碾上的茶末,动作轻柔,像对待挚友。
顾擎昀看了两秒,转身离开,心下却已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象。
人都走了。
雅室只剩下陆茗一个人。
他扶着茶桌缓缓坐下,手用力按着心口。
刚才那番点茶,尤其是最后极耗心神的茶百戏,几乎耗尽了他这具病弱身体的全部体力。
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还是痛。
“陆老师,您没事吧?”服务员进来收拾,看见他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吓了一跳。
“您脸色好差,要不要叫医生?或者……我听说您心脏不好,有药吗?”
陆茗摇摇头,睁开眼。
“无妨,歇息片刻便好。” 声音有些虚浮。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但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还有灵魂深处,为原主那份错付真心而生出的淡淡悲凉。
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
银行短信,今天活动的酬劳到账了,数目比预想的多不少。
陆茗松了口气,这笔钱能解燃眉之急。
他收起手机,准备离开。
走到茶舍门口时,那个服务员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硬纸封。
“陆老师!顾老让我把这个给您!顾总助理刚才留下的。”
是一个信封和一张黑色的门禁卡。
陆茗打开信封。
里面有一张黑色烫金名片。
顾擎昀。 下面是电话号码和邮箱,简洁至极。
还有一张便签。顾老的字迹苍劲有力:
“陆茗小友。今日得见宋茶真味,三生有幸。盼早日再叙。茶室大门常为你开。静候知音。顾远山。”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心静则茶真,人清则名远。往前看。”
陆茗握着信封和门禁卡,在茶舍门口站了一会儿。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单薄,却笔直。
他知道,今天,是一个开始。
路还很长,债要还,病要治,前路未知。
而某些人欠原主的,他也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清算干净。
回到租房时,天已经黑透。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陆茗摸黑往上走,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靠在门上喘气,等心跳缓下来,才伸手摸到开关。
灯亮了,刺得他眯起眼。
屋子收拾过,能住人,但空得厉害。
客厅就一张沙发,一张茶几。
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厨房想烧水,看见壶里还有半壶冷水。
懒得烧了。
他倒进杯子,慢慢喝完。
凉水滑过喉咙,心口的闷痛压下去一点。
他拿出手机。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还有几条未读消息。
点开看。
第一条是银行扣款通知。今天刚到的演出费,被自动划走还网贷,余额一千八百块。
第二条是陌生号码。
“陆先生你好,我是顾擎昀。老爷子想约你下周末来茶室品茶,时间方便的话请回复。”
陆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顾擎昀。
下午茶舍里那个气质很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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