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站起身,微微欠身。
他没准备开场白,安静走回茶桌后,坐下。
雅室静下来。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陆茗扫过桌上主办方准备的茶具。
沉默一会,像是下了决定。
他抬眼看向负责人。
“敢问,可有茶碾,茶罗,茶筅,建盏?”
负责人一愣。
“茶……茶碾?”
坐在对面的顾老眼睛一亮,立刻对身边服务员道:“去我车上取。后备箱,那个黑木匣子。”
服务员匆匆去了。
雅室陷入短暂安静。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搞什么?不是表演泡茶吗?”
顾擎昀看了老爷子一眼。
顾老只是微笑,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眼中满是期待。
几分钟后,服务员捧回一个乌木匣子。
陆茗起身接过。
打开匣盖。
里面整齐摆着一套宋代点茶器皿。
青石茶碾,绢罗,竹茶则,黑釉建盏,朱漆茶托,还有一柄保存完好的老竹茶筅。
陆茗的手指轻轻抚过茶碾。
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些东西,他太熟了。
前世在陆家茶庄,他每日都要用这些练两个时辰。
也只有在这些熟悉的器物面前,他才能暂时忘却这具身体的狼狈,以及那些属于原主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回忆。
“多谢。”
他对顾老颔首,将器物一件件取出,在桌上按宋代规制摆放。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那套古朴器具上。
顾擎昀看着陆茗的动作。
青年摆弄那些陌生器物时,姿态熟练得不像在准备,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份专注与沉浸,与传闻中那个“攀附富贵的替身小演员”截然不同。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从容,带着说不出的古意。
备器完毕。
陆茗开始炙茶。
他取出一小块主办方准备的茶饼,一块团饼,在炭火上轻轻烘烤。
茶饼受热,发出细微噼啪声,茶香渐渐散出。
他动作很轻,手腕转动均匀,确保每一面受热得当。
顾老身体前倾,眼睛紧紧盯着陆茗的手。
炙茶完毕。
待茶饼稍凉,陆茗将其放入茶碾。
握住碾轮,开始碾茶。
动作不急不缓。
碾轮与碾槽摩擦发出沙沙声响,细腻,有节奏。
茶末从槽口流出,落在准备好的绢纸上。
碾茶完毕。
他用茶罗筛茶。
细罗过处,茶末如尘,色呈青白。
这一步他做得极仔细,筛了三遍,直到茶末细如面粉。
然后他开始温盏。
取一只建盏,注入沸水,用茶筅旋转搅动,让盏体均匀受热。
倒掉热水,用白巾拭干。
一切准备就绪。
陆茗取茶末一钱匕,投入盏中。
他提起汤瓶。
水流从壶嘴倾泻而下。
这一刻,雅室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陆茗持茶筅,手腕悬起,开始击拂。
第一汤,沿盏壁环注。手指发力,茶筅快速击打。
茶膏渐化,泛起细沫。
他动作流畅而精准。
茶沫在盏中旋转,从青白转为乳白。
顾老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第二汤,注水如缕,击拂渐重。
茶沫越发绵密。
陆茗额角渗出细汗,脸色更白了,但手上动作没有丝毫紊乱。
茶筅与盏壁碰撞,发出清越声响。
一下,又一下。
顾擎昀看着陆茗的手。
那双手白得几乎透明,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红,但稳得惊人。
这双手,也曾卑微地捧着礼物想要讨好人吗?
眼前的景象,割裂得让人难以置信。
茶沫在盏中堆积,越来越高。
第三汤,注水如泻。
茶沫涌起,沫浡丰厚。
陆茗停下。
茶筅轻提,便将茶盏轻轻放在茶托上,双手奉给顾老。
整个雅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盏茶。
这不是常见的清汤绿茶,而是某种古老陌生的东西。
顾老的手有些抖。
他接过茶盏,没马上喝,仔细端详。
沫浡绵密持久,盏壁挂沫——这是上品点茶才有的“咬盏”。
他凑近闻了闻。
香气清幽,带着烘烤过的熟香。
老人抿了一口。
沫浡在口中化开。
茶味醇厚,微苦后回甘,香气从鼻腔透出。
顾老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看向陆茗。
“孩子,你这点茶手法……跟谁学的?”
第7章 千年茶技
“家学。”陆茗平静回答。
“家学?”顾老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宋式七汤点茶法。现在会的人……不多了。你这一手,没有十年工夫练不出来。”
陆茗微微垂眸。
“晚辈自幼习茶。”
顾老还想问什么,陆茗已开始点第二盏。
这次奉给负责人,第三盏奉给顾擎昀。
顾擎昀接过茶盏尝了一口。
口感很特别。绵密,顺滑,茶味被沫浡包裹着,在口中慢慢化开。
他不懂茶。
但这盏茶,和他以前在任何商务宴请,高端会所里喝过的都不一样。
它很……安静。就像点茶的人一样。
奉完一圈,陆茗才为自己点了一盏。
他端起茶盏,没马上喝,静静看着盏中沫浡。
片刻,才轻啜一口。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的李代表开口了。
他是周氏集团某个关联公司的公关经理,隐约知道些内情,此刻带着几分轻蔑。
“陆老师,您这表演……挺有意思,花架子十足。”
“不过现在大家都喝冲泡茶,您这又是碾又是打的,是不是太麻烦了?而且这茶沫子,看着有点……不卫生吧?”
“毕竟,有些东西表面光鲜,里头怎么回事,可说不准。”
他话里有话,眼神意有所指地瞟过陆茗。
在场有些人听出了弦外之音,神色微妙起来。
陆茗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目光清凌凌的,没有怒气,没有窘迫,只有一种透彻的平静。
“阁下可知,宋人饮茶,最重沫浡?”
李代表挑眉。
“不就是泡泡吗?跟某些人弄出来的虚名一样,一戳就破。”
“非也。”陆茗声音很轻,但十分清晰,“沫浡,乃茶之华,是茶汤精华所聚。”
“宋人斗茶,以沫浡白、厚、持久为胜。”
“点茶一道,在于手稳,心静,器熟。其华在沫,其质在味,其魂在心。与表面光鲜与否,并无干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莫名有种力量。
“今人求便,以冲泡代点茶,得其味,失其艺。”
“陆某今日所为,非为复古,乃为呈艺。艺之真假,味之厚薄,心之静躁,盏中自见,非口舌可争。”
李代表被这不软不硬的话顶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
还想用更尖刻的话反驳,顾老却沉声开口了。
“他说得对。”
所有人都看向顾老。
顾老站起身,走到茶桌边,指着陆茗刚点的最后一盏茶,目光扫过李代表,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们看这沫浡。紧咬盏壁,久聚不散,这叫‘咬盏’。没有真功夫,没有静到极处的心,做不到。”
他转向陆茗,眼中满是赞赏,还有一丝探究。
“孩子,你再用我的茶试试。”
他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个锦囊,解开。
里面是一小块深褐色茶饼,形制古朴,包装纸上隐约可见“北苑贡”三字。
陆茗接过茶饼。
指尖摩挲表面。
饼体紧实,色如古铜,隐隐有陈香。
他放在鼻下轻嗅,闭上眼睛。
几秒后,他睁开眼。
“此乃建州北苑龙团,至少三十年陈。”
顾老的手猛地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
“陈香入骨,饼体收缩,纸色泛黄。”陆茗轻声回答,“且此饼压制工艺,是官焙手法,今已失传。”
顾老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看着陆茗的眼神彻底变了。
“好眼力。”他顿了顿,语重心长,“这世上,有些东西,时间越久,越见真章。人也一样。”
陆茗开始炙茶。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
炭火调小,茶饼离火稍远,缓缓转动。
陈年茶饼受热,散发出不同于新茶的深沉香气,混着淡淡药香,仿佛能抚平一切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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