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一点儿,试着去多多投稿,不能满足于自我欣赏,要学着去接受市场的检验,去倾听读者的反馈,不要让你的才华在无人之处生锈,你的文字在老师眼里很有力量,不要吝啬你的表达,这么锋利的笔锋,应该试着去劈开一些东西,而不是继续藏在剑鞘里。
这次诗刊投稿的尝试就很不错,也让老师看到了你在诗歌上的才华和造诣,继续努力多多投稿,不拘是什么题材,都可以投稿试试,贵在尝试,结果不重要。
如果刚开始没有信心,就先从咱们的校报校刊开始。”
乔嘉嘉此时的感情十分复杂,有一些受宠若惊,又有一些不好意思。
她没想到吴老师这位学术泰斗一样的大佬人物居然关注她这么久,对她还有这么高的肯定与期望,被这样代表着顶级权威的学界大佬看见和认可,和被周围同学认可称赞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意义也完全不同。
她之前总是觉得自己笔下的文字写的不够好,总是觉得处处需要修改处处不满意,于是更不肯轻易示人,将其发表出去。
此时吴老师的话于她而言,就好像是武侠小说中,一个在深山老林自己摸索着练剑的少年,不清楚自己的深浅,总是觉得自己的剑法不够好,处处又破绽,离到江湖闯荡还远着呢,突然有一天被江湖上路过这边的天下第一剑客发现,夸赞完拍了拍肩膀说道:“少年,你的剑法很不错,别藏着了,该到时候去江湖上闯闯了。”
乔嘉嘉对吴老师认真的点了点头,吴老师对她的期望这么高,她要是再退缩,一直维持着孤芳自赏的状态,那实在是太辜负是此时这番对她推心置腹的心意了。
吴老师说完这番话后,又将乔嘉嘉交上来的作业大略翻看了一遍。
之前暑期的大部分时间授课结束后老师虽然也留下了书单,布置了读书笔记任务,但那时候对学生的要求并不高,只是让写一些阅读感悟随笔以及一些阅读中产生的疑惑,而他会在下次授课单独答疑的时候根据这些对学生进行指点。
而上次课后布置的任务却不同,要求更高了也更具体了,是让每个学生都交一篇考据式小文上来。
考据式小文是一种结合了传统的学术方法与文学随笔形式的独特文体,简单来说,就是考据学与笔记体的结合,需要学生以随笔札记的形式,运用考据学的方法,对历史文献名物制度,人物生平或者是古籍真伪等进行考证辨析还有说明的学术短文,在有着学术研究的严谨性的同时,却又有着笔记体散文有感而发的风格特色。
考据式小文,比起普通的读书笔记感悟和随笔,对学生的整体写作功底还有综合能力的要求更高了,而吴老师对于学生第一次写这样的文章本来也就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能大致看得过去就行。
毕竟这些学生才刚入学一个学期,还不到半年呢,即使这半年以来已经在补基础各种阅读扩展知识面了,但想要达到写出一篇合格考据式小文的程度依旧很难。
只不过这会儿乔嘉嘉真的是又给了他一个大惊喜,这会儿简略翻看一下,只随便挑几处,那扎实的文字写作功底尽数显露无遗。
吴老师看了一下其他同学交上来的文章,叹了一口气。
与乔嘉嘉相比,其他学生交上来的文章还太稚嫩了,就不说其中的文笔以及内容逻辑了,单单切入角度就太大太空了。
第242章
吴老师给乔嘉嘉他们这几位学生布置考据式小文目标对象是《红楼》。
之所以选择红楼, 一来是因为红楼梦本身就极适合考据,早在民国的时候就有学术大拿将传统考证方法引入到红学内,开创了考证派红学, 红楼梦版本繁杂,各个版本几乎都存在着情节段落,还有字词方面的差异, 为考证提供了极其丰富的样本对比、辨伪和校勘的空间, 很适合作为学生用来训练考具基本功的对象。
除此之外,红楼梦的群众基础也比较广, 即使在大运动前期, 四大名著被列为禁书, 明面上被封杀和禁售, 但是民间依旧在地下悄悄流转,偷偷传阅和手抄, 其中主力就是学生青年群体,在大运动后期72年以后, 四大名著得以解禁, 虽然是带着政治色彩的批判式阅读, 但不可否认, 作为在那几年少有的被获得允许重新出版的书籍, 红楼梦在内的四大名著的知名度是全民性的。
他们文学专业的学生或许因为各种原因其他书可能没有看过,但红楼在内的四大名著绝对是看过的。
考据式文章的难度不低, 乔嘉嘉他们又是才开学不到半年的新生,吴老师也无意在选材上给他们增加难度, 特意选了红楼作为研究对象,学生们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基础,对其不算陌生。
即使吴老师在最开始已经强调过不可泛泛而谈, 但是交上来的作业依旧有着浮光掠影,游谈无根的毛病。
有的学生切入点是“宝黛爱情”,接着大谈反封建和阶级斗争,然后通过统计红楼中人物的身份,比如主子和奴才的数量,来进行量化统计,依次来论证斗争的激烈程度,还有的学生是使用了拆字法和谐音附会的考据方法,通过书中人物的人名来进行解读书中潜在想要表达内容,比如的“贾王薛史”是“家亡血史”,“元迎探惜”是“原应叹息”,
稍微好一点写的是“贾母代表了封建统治阶级的奢靡”,然后通过详细事例以及日常生活细节来进行考据。
但是没有避免掉宏大叙事,依旧停留在索隐派和阶级斗争派的框架里。
而乔嘉嘉写的内容就令人眼前一亮了,她切入点不是别的,而是曾在红楼里多次出现的“软烟罗”,这个切入点可以说得上是小的不能再小了。
乔嘉嘉在文里对软烟罗的材质、织造工艺进行了考证,通过查阅和考证古代时候明清江南织造局的关于丝织品的一些文献资料,逻辑严谨地从名物学和纺织史的角度,指出了王熙凤将软烟罗误认成蝉翼纱的原因,为这一误认提供了严谨的史料支撑,除此之外她还考证了软烟罗的四种颜色。
本来写到这一步的时候,乔嘉嘉还想要继续通过这一点,探讨软烟罗色彩其一的雨过天青色在宋代汝窑和明清丝织品中的流变,但是后面又觉得加上这一支线会让整个文章显得臃肿,还是去掉了,自己私底下又另写了一篇新的文章。
按理来讲,乔嘉嘉和其他同学写的文章内容深度看起来都不在一个层次上,不如其他同学的立意高深,用简单的话来讲,就是其他同学写的都是非常具有思想高度的内容,比如反封建呀阶级斗争啊,还有什么映射前朝啊,一看就很高深莫测,而乔嘉嘉的文就看起来太过接地气了。
但是实际上来讲却不是这样看的,这是考据式小文,最重要的是考据,强调从细处着笔,深究细节,而不是泛泛而谈,大谈思想。
尤其是在此之前,学术界长期受到教条主义和以论代史的空疏不良风气影响,往往只用最简单的公式去剪裁历史,褒贬人物,文章十分空泛。
而大运动结束之后,学术界迎来了思想解放和拨乱反正的时刻,当下,学者们提倡划清学术与政治的界限,摆脱政治和教条理论的束缚,学界要拨乱反正,要回归实事求是的学术风气,要将空疏学风进行纠偏,强调论从史出,要从细微之处着手,对具体的字词还有史料进行扎实的考证,回归纯学术正统。
而在这样的学术传统的延续以及时代背景之下,对重视史实资料搜集整理,进行细致入微的考证这样实事求是的学术作风非常推崇。
基于上述原因以及特殊的时代背景,吴老师布置考证式小文的作业,本意也是希望能引导学生跳出阶级斗争派还有索隐派这两种极端框架之外,回归民国时期开创的科学考证派的正轨上,不猜政治谜语,不谈阶级斗争反封建思想,而是到最基础的科学考证上面去。
乔嘉嘉写的这篇文章,直接跳出了传统的两种框架中,避开了宏大叙事,还引入了21世纪后成熟的物质文化史和名物学这两种红学研究方式。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乔嘉嘉这篇文章自然免不了被吴老师所青睐。
在吴老师看来,乔嘉嘉写的这篇文章非常契合他所提倡的“从小处着眼,见微知著”的学术研究方式,这篇考据式小文中,乔嘉嘉的文献考据功底还有微观切入的优秀能力,更是显露无遗,文笔也极其克制精准。
乔嘉嘉文章切入点小,还结合了物质文化学的考据方式,考证扎实,十分对吴老师的胃口,这证明乔嘉嘉不是在搞空头理论,而是在真正的脚踏实地做学问。
此时吴老师忍不住地将乔嘉嘉这篇文章反复再三阅读,越看越是满意。
半响之后,吴老师终于看过瘾了,才对乔嘉嘉道:“这篇文章我先带走,一些细节之处我给你改改,等我批改好就给你投到咱们《京大学报》上,这样的好文章很应该放出去让大家一起读读,也能让其他学生看看到底该怎么做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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