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入手冰凉,是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


    姜亦尘看他。


    “莫老师给的解药,能将我七岁前的记忆悉数唤回来。但我现在不想纠缠旧事,你也说过不想找家人,所以陈年过往你帮我收着,往后咱俩做家人吧。”安煦笑眯眯的。


    笑容照进姜亦尘心里,像一缕阳光把凝成冰的纠结融化掉。


    长久以来,姜亦尘对安煦心生愧疚,他想护着他,却自觉把人护得乱七八糟;后来他下定决心,用漫长的相伴覆盖亏欠,拉着安煦一起走出阴霾。如果很多年后二人乐意回头看,能看到来路除了雾霾冰雪,还有春暖花开。


    如今,安煦一句“家人”说进他心里,无声无息把他的心结通开了。


    姜亦尘捻着琉璃小瓶喉咙发涩,将人搂得更紧,悄悄沾掉眼角没出息的泪痕:“好,咱们来日方长。”


    暑热渐消,一场秋雨落尽梧桐叶、铺满王府的石子路;转眼寒雪铺宫墙;待来年春风吹熟邺阳街巷的桃李,槐序已末,又迎素商。


    一年多的时光里,安煦日日药灸不断,在断腿和用身体养虫子之间选择了后者。


    疗愈过程艰辛,他心里藏着憧憬,捱过不少苦楚。


    所幸,阿娘和莫九岚用命践行的方法有效,他右腿伤势得以控制,不用时常祛瘀放血,行路渐不用拐杖,只久站、快走时还能看出轻微的跛脚;随着病灶清除,禁术反噬的木僵缓解,发作得越来越少、症状越来越轻。


    浮屠门的积弊在这期间闹过几次暴/乱,皆被姜亦尘妥善平息,处置得宽严有度。


    八月节前,圣上姜庇私宴二人。


    姜亦尘顺话提及归还六殿下的身份,结果安煦不乐意,姜庇也称有些事情将错就错下去罢了。


    但二人真假皇子的传闻被叫破,一年来街头巷尾、流言不休,安煦便提出个折中的法儿。


    姜庇笑看二人:两个臭小子,私下商量好了,今日跑来演一出“退而求其次”。


    然后他答应了。


    答应二人卸下官衣朝服,轻车简从,游历四境,为民情上达,为旧案得雪,也为得坦荡人间。


    唯一的要求是,来年八月还要回来吃团圆饭。


    第124章 福利(6.28更)


    安煦接手的第一桩异案在西郊。


    暴雨过后,废矿坑塌陷,土层下翻出很多陶罐,里面封的不是好东西。


    当时,姜亦尘正化名“郑亦”,装作富家公子、在司天堂养病,安煦理所当然不带他玩。一连几日,二人少有交谈,见面都少,姜亦尘几次想帮忙,被拒之门外。这让姜亦尘的少年自尊备受折磨,心底压满了不甘。


    他几日间动用手上关系,捋清官面不易查实的暗流;这日天光破晓,听见院中轻响——是彻夜未归的安煦回来了。


    姜亦尘立刻蹦起来、追过去。


    安煦的房门没关严,敲便开了。


    那人背对大门看窗外,脊背綳得笔直,衣袍下摆沾满了阴湿泥土,一副顶天立地、运筹帷幄的模样却没察觉有人进来。


    “咳!”姜亦尘轻咳。


    安煦闻声回头。


    晨光将他脸色衬得惨淡,眼下染着浅淡的青黑,本来晶亮的眼仁里满是血丝。他该是熬得狠了,神色偏平淡讷然,将疲惫藏得很好。


    姜亦尘看出他硬撑,不痛快更甚,把整沓子文书甩在桌上,装腔作势道:“大人单枪匹马忙活好些天,查出什么来了?给你个天大的线索,要不要我帮忙?”


    他期待安煦求助,谁知对方只是淡然抬眼:“凶徒专挑城中贵胄公子下手,你或许也是目标,不该掺和。”


    说完这些,他才粗扫文书。其中内容核心也是这些。


    姜亦尘被怔住了。


    原来安煦知道,始终瞒着他不说。连日被“淡”出来的烦躁和少年人膨胀的自尊终于压过理智。


    他上前两步攥住对方手腕:“把我排除在外,觉得我会拖你后腿?”


    “不是这个意思,”安煦眉头微压,手腕巧劲一转、挣脱对方牵束,恹恹道,“我歇一会儿,咱们晚些再说。”


    昨夜他遇险磕到后脑,刚才觉得身子不对,现在说几句话,视线就一阵阵发黑,恶寒从后脖颈子上下两头窜。姜亦尘毕竟不是堂内人,他不想牵扯对方进来,打算尽快哄人离开,缓一口气。


    言罢,他转去屏风后宽衣。


    姜亦尘面对逐客令倔驴附体,只道对方冷脸是不耐烦,再次将人扯住:“今日把话说清楚,你若嫌烦,我即刻躲得远远的。”


    安煦没辙了,打算给他解释司天堂查异案的报备规矩,可话未出口,他胸腹间一阵翻腾,天旋地转把四方空间搅成巨大的漩涡,眼前光影都碎了,扑面而来吞噬他的感官。


    他微微打个晃,僵直的脊背软下些许,看不清姜亦尘的模样却总想看清。眼底的清明被空洞取代,满是涣散。


    “你怎么回事?”姜亦尘见他欲言又止,表情怪异,怒道,“说话支支吾吾,到底扭捏什么?”


    安煦费力抬眼,眼前又花又黑,眼神更不聚焦了:“我有点不舒……”


    “服”字化作一缕气音消散。他终于站不住了,整个人毫无缓冲地脱力、向前扑。


    姜亦尘霎时吓得头发根起立,下意识把人紧往怀里拥。对方单薄无力、软绵绵的身躯一扑入怀,全幅重量交予他支撑,脆弱得他心慌。


    这一刻,他所有的不爽、别扭、怨气都被怀里的重量碾碎,取而代之是害怕与后悔。他低声唤人,安煦毫无反应,晕得彻底,半边脸埋在他衣襟旁,气息都轻浅。


    姜亦尘只得强迫自己镇定,慌忙着放缓力道,想把人换个合适姿势抱起来,可他手掌碰到对方后枕发迹,抹到满把温热。


    他心头猛沉,倒手来看,刺眼的殷红沾满手掌,那是触目惊心的……好多血。


    窗边洒进晨光,把安煦脸色打得高亮近乎透明,发鬓、睫毛都茸乎乎的,让他气质中的沉冷睡去,只剩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躯壳歪在某人怀里。


    如果没有姜亦尘满巴掌的殷红刺目,这该是个惹人心软的清晨。


    可惜,红色闹得姜亦尘心脏抽痛,他小心翼翼托住安煦,让对方伏在自己怀里,拨开发丝,见他后脑顶着个口子。原来冷漠、退缩不是厌烦嫌弃,他是强忍着不适,好声好气与他说话……


    姜亦尘妄想时光倒退,好抡圆了抽刚才的自己一嘴巴。他深呼吸、扔开别扭,将人抱起来。安煦不挣扎、不逃走、劲直紧绷的身躯变得又轻又柔,惹他心生害怕。


    怕稍不小心,对方会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飞散。


    他不通医术,叫了堂内医师。对方帮安煦包扎伤口只需片刻,姜亦尘却觉得那时光像藕丝,被说不清的情愫扯得又细又长,芊芊纠缠、断不痛快。


    捱到医师交代嘱托,房间里只剩二人,姜亦尘扯把凳子在榻前坐下。


    他看着人怔怔,心里腾起股更怪的念想——他想把安煦抱起来,轻轻地、郑重地按进怀里。


    这该是种冲动,与对方如描似画的眉眼、清癯潇洒的气韵无关,与那有意思的脾性、冷静机敏的能力也无关。


    与什么有关呢……?


    姜亦尘想不通。


    他也想不通,为何会怕……


    更想不通,怕里为何藏着心疼。


    出神良久,他转而去想更实际的问题:安煦一会儿要喝药的,总不能空着肚子。


    遂起身,悄悄出门去。


    房门打开又闭合,窗外不知是什么鸟,打了个“咕噜”,带得安煦肚子也“咕噜”。


    肚子饿和后脑的钝痛合伙刺激小安大人的神经。


    他缓缓睁眼,瞪眼所见是床帐顶,意识到自己后脑受伤晕过去了。


    嘶……还挺疼。


    怎么睡到床上来的?


    好像一头扎进人家怀里来着。


    啧。丢人。


    安煦心生烦躁,鼓秋着翻身,掀被子把自己裹严、蒙头缩成团,化身一只面发瘪了的豆包。


    瘪包子允许自己不开心须臾,然后诈尸似的踹开被子,起身蹦下地。理所当然,脑袋“嗡”一声抗议,警告他“悠着点儿”。


    他赶快识相,扶床柱缓神,摸着脑袋上裹了好几圈的白帛、半身不遂地捱过眼前轻微发黑,晃悠到桌案边研磨展纸——


    经过昨夜,他确定案情需要走官面文书,得尽快上报。


    可他拿笔的手在抖,眼睛发花,看着笔尖远了飘近、近了又远……


    几番之后,眩晕加剧,有点恶心。


    恰在此时,房门开了。


    姜亦尘端着粥、药进门,眼看对方要一头栽在桌上,“哎呀”一声抢进,放碗、抽笔一气呵成,顺带稳站在对方身边,在人肩头一带,让他不着痕迹地靠着自己。


    骤然而来的依靠很不习惯。


    安煦浑身发僵,却没力气支棱,垂着眼嘴硬道:“笔还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