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人先把府里问个遍,没人说出所以然;他又寻机会找去避役司,只陈默旁敲侧击地表示,王爷最近心情不太好。


    看吧,果然找到同盟了。


    无奈这同盟也不顶用,说不出子丑寅卯,只知道姜亦尘负责善后浮屠门的安置,天天一脑门子官司。带头围堵肖华门的僧众被流放了,赎罪令中不合理的苛求被抹除,僧人大批还俗,或入伍、或回家务农,姜亦尘联合几位重臣上疏,将教宗“不役不捐不罪”的特例免除,顺带除去军中的面黥制。


    “六爷忙这些琐事还得照顾太子殿下的面子,该是心烦,大人不必过虑。”陈默挠着额角,安慰安煦。


    安煦一撇嘴:看你这动作,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但他没挑破,笑呵呵从司天堂衙门拄拐离开,潇洒地单腿在溜儿镫上轻点,飞身上马,往王府逛。


    他出门没让人跟,一路闲走,不知不觉买了好些零嘴儿,油糕、凉粉、糖李子,挂在马鞍侧面,边走边吃。


    晃到王府巷口时,还隔老远他就看见道熟悉的身影——


    莫九岚穿着素色长袍,背手来回溜达,破扇子捻在手里抡得像个尾巴……


    “莫老师!”安煦突然发声,翻身下马。


    莫九岚一激灵,回头见安煦坏笑,无奈从脸上一滑而过,骂了句“臭小子”。


    “咱进屋呗,有事您喝茶想,”安煦把手里东西一提,“有好吃的。”


    莫九岚见他脾性依旧,也笑了,“茶就不喝了,我向圣上辞行,今日便要回疆北,走之前,来把你的记忆还给你,”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过去,“这是解药,服或不服自己决定。”


    安煦扬手抄住,见那是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小葫芦,里面装着十来粒指甲大小的药丸。他立刻明白了——


    他曾眼见阿娘吞炭,皇上出于各样目的,让莫九岚抹去了他七岁前的记忆,后来他得知术法与雾蝇相关,自寻方法恢复记忆,过程艰辛,往事也只想起大概轮廓。


    原来有解药啊……


    他一时唏嘘,而一晃神的功夫,莫九岚已经牵驴走了。


    天彻底黑下来时,姜亦尘回府,进门先跟管家对眼神,老家人示意:安大人在卧房,晚膳用得极早,之后就没出来。


    只是这人近来时常待不住,总在倒腾些石头、苔藓,像是新爱好。


    姜亦尘心下纳闷,更衣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珀晶小雕,先在门前附耳听声音,才轻悄悄推门——


    安煦没歇,正背对着门、哈腰摆弄什么。他该是沐浴过,头发松松垮垮扎在身后,随意披着居家长袍。袍子的肩线宽出一小截,衬得身型朦胧清瘦。


    那不是他自己的衣裳。


    姜亦尘前些日子就发现了,安煦近来总穿他的衣服。当时他以为天气炎热,对方衣裳替换不够,立刻吩咐给制了几身新的。


    结果呢,那些衣服躺在柜子里……他还是总穿他的衣裳。


    姜亦尘摇头笑了,缓步走近。


    目光越过安煦肩头,见桌案上摆着一只琉璃方匣,匣子里铺着湿沙土,土基上小山石、苔藓、矮草、小枝排布赏心悦目,自成一片完整世界。


    安煦见姜亦尘来,伸手进缸内。


    片刻,山石缝隙里爬出一只通体油亮的多足虫子,虫儿跟安煦挺熟,迈腿游上他手心,绕着他修长的手指蜿蜒。


    是只大蚰蜒。


    姜亦尘惊得眼睛瞪大两圈——对方从前瞥见此类软体、多脚虫子,能直接蹦到桌子上。


    “它叫长命百岁,打个招呼吗?”安煦把手递到姜亦尘面前。


    姜亦尘咽了咽,表示“看一眼就算脸儿熟了”。


    “我后半辈子得跟虫子共生,心里有些坎儿狠心迈一步、也就那么回事,”安煦轻飘飘解释一句,把长命百岁放回匣子,拄拐去洗手,“今日回得好早啊,整天早出晚归都不得见你。是不是有不好办的事,说给我听听?”


    他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怨怼。


    姜亦尘心里确实压着别扭。


    临危时,若非他及时赶到,得以载着安煦同去听风坳,这家伙就把他甩下了。


    然后呢?会是何种局面……


    虽然他下定决心与他生死与共,可事情还是让他别扭。这别扭说出来,又显得很是小心眼。于是这些天他被自己的矫情噎得不上不下。外加二人打算远离朝堂,现在他手上忙不完的事,每日看安煦一眼都成了奢望,一颗心被识大体、不能撂挑子,和想寻私情一走了之,左右撕扯、难平衡。


    他去迎安煦,接过对方手里的棍子撂下,化身拐杖给他“拄”着:“浮屠门遗留的琐事杂乱,不需太费脑子,但扯精力,扰得我不能回来陪你,心里烦。”


    安煦“哼”一声:“坟头烧草纸。”


    ——你糊弄鬼呢。


    姜亦尘纵容地笑了下:“给自己积点口德吧。”


    他扶安煦到窗边小榻,榻上铺着西疆送来的雪蚕丝,这东西捂不热,也不会炸凉,王府上下只有一方垫被,他便拿给安煦用上了。


    安煦顺着搀扶坐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重心微偏,手臂顺势挂住姜亦尘脖颈,往后仰。


    姜亦尘猝不及防,生怕榻沿棱角磕到他,又怕自己压着他,一手护住对方后脑,随腰顺着他把放躺,另一只手才撑在榻边稳住身形。


    二人距离倏然贴近。


    姜亦尘定神时,见安煦仰在他怀里挑眉看他,要笑不笑的眼里藏着戏谑,衣裳太松,锁骨露出大半。


    整个夏天,姜亦尘把情欲埋了,逾矩念想扔出十万八千里,刻碑立传,上书“舍不得”。他是眼见对方命没了大半,即便给对方沐浴、梳洗,二人坦诚相见,安煦那恹恹的模样也让他怜惜更甚。情到浓时,他只舍得在对方肩头、脊背吻几下,压根不敢对面去看安煦的表情,生怕一个把持不住,把人折腾了。


    而今安煦养得气色见好,身上血肉轮廓充实,姜亦尘这般角度看去,心中积压的惶恐、委屈和爱恋一同翻云成雨,在心口滚成一道闷雷。


    “磕到没有?”他自作镇定,轻描淡写捻着对方衣襟拢起,把秀色裹得严丝合缝,想顺势拉开距离。


    “跑什么,”安煦勾他脖子的手不肯放,略一用力,将他的头拉低几分,“急着遮掩,是怕我看清你的烦心事?”


    这家伙贴着姜亦尘的嘴唇说话,上唇磨着他,一口温热气息吹得他心里有只小手在挠。


    姜亦尘闷声长叹,用浑身理智搭弓,射了冲动一箭,把安煦散乱的发丝理顺:“终归没好利索呢,别招我……”


    “就招,”安煦突然歪头,在姜亦尘手上咬一口,舌尖轻轻带过皮肤,让酥痒顺着血肉往心里钻,“问你又不说,不说算了,我要报仇。”


    姜亦尘眉头起皱,盯视怀里的祸害。


    理智飞上天、又摔下来,把克制砸得晕头转向——都这样了还能忍,怕是要让安煦开药治治。


    然后。


    榻边垂纱把衣袍扫在地上,雪蚕丝的铺被给揉得凌乱;窗外石灯笼里的光晕散进屋里,在纱帐上画出两道交叠朦胧的影儿。姜亦尘还留着分寸,总在留意安煦的神色,他不敢有半分粗鲁,又偏想将长久压抑的情愫缠绵让对方知晓,于是温存也变成了抵死纠缠。


    安煦不消多时便被汗水浸透了,他几度失神,或是垂着眼眸,或是不聚焦地看姜亦尘,又或者他只是视线跟不上脑子的反应。


    而他越是脆弱无措,姜亦尘的怜惜与占有便越浓,那些被压抑的、对在意之人的支配和操控在这一刻悉数得偿。安煦的气息又碎又急,冲进他耳中,让他着魔。最后,他只得将人轻轻翻转,避开对方微蹙的眉头、雾蒙蒙的双眼和微张的双唇,才压下再三再四的躁动。


    安煦身体还是虚,平复不下。


    姜亦尘不再招惹,安抚地吻遍他,连他手臂上刻意留下的伤痕也重新尝过,待到对方胸口的起伏缓和,他才着人端水,亲手把人擦洗干净,也把自己清理好,取来自己的里衣给对方披上,半点不见方才温柔却失控的模样。


    安煦全程任由,又一次“大仇不得报”,但这在安大人看来是“十年未晚”,他靠在姜亦尘怀里,手指尖都不想动,心底却捕捉到姜亦尘的疯狂里藏着类似愤怒、惶恐的情愫,也或许还有点委屈。


    想破大天……


    想不通。


    “你在生气?皇上给你气受吗?”他说话有气无力,把姜亦尘吹得立刻心软。


    姜亦尘环住人,摇摇头:“你爹谢我当初冤鬼缠身一样时刻跟着你,暂时不会给我气受。是我总也学不会和失控和平相处,自己的问题。”


    安煦听话听音儿——既然不是朝上的事,那就是我喽?


    他隐约摘明白蛛丝马迹的门道,听出姜亦尘不想掰开揉碎,他自己也不想。


    于是思虑片刻,他扒拉换下的衣服,往姜亦尘手里塞了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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