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周围搜过了,没有枢木偶,也没有炸药!”一名司正出现在房檐上。


    安煦一直未下杀手,就在等这句话。


    如今想要的结果来了,他身形飘忽,大开大阖一剑将甘高悟的匕首斩断,眼看下一招便要刺穿老头子肩胛。


    甘高悟竟骤然收招,站定不动,原地发狂似的“哈哈”大笑。


    安煦眉心一收,剑尖偏转,抵在对方颈嗓处。


    “怎么不刺?”老头子鄙夷道,“你看,你又被不确定吓住了。”


    安煦不说话。


    甘高悟笑吟吟的,动作缓慢扯开自己的衣裳。


    他胸口皮肤苍白,肌肉萎缩,干瘪如被揉皱的纸,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精细缝合的伤口,更甚,肺腑间埋针似的埋着——木楔。


    “小崽子,姜是老的辣!你看出了傀尸木偶阵的原理,却不找阵眼?阵眼在这,你敢杀我吗?来,刺下去,然后围住都城的偶人会与我同命,轰——!把城里的蠢货炸上天!你信不信?我猜你不信,立刻动手——你动手啊——!”


    话说到最后是在咆哮。


    他终于在安煦脸上看到丁点期待的表情,得寸进尺道:“你娘说异术是对恐惧的操控,你相信她吧,用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哦……你不敢?我帮你。”


    他猛向安煦剑尖撞过去。


    第120章 若是


    须臾间,安煦心思飞转,基于现状他不能让甘高悟自裁,果断撤手。


    剑尖带出一道凛寒,牵制变成了放脱。当一个人能豁出死,就“勇者”无畏。


    那老疯子也是如此,他认定都城的安危能够拿捏安煦师徒,招式变得只攻不守,衣衫大敞四开,随动作飘摆,像只扑棱蛾子,体统全无,哪里还有一门长者的持重。


    形式眨眼逆转。


    安煦肩头被他打中一掌,带得胸口酸麻刺痛,莫九岚则为了阻止他将心口的木楔拔出,被他划出好几道口子。


    景星几人都看傻了,从没见过一方想死、对手不让的局面,压根帮不上忙,人多势众被甘高悟一人压制。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师徒二人在闪转间对眼神,莫九岚看准空档以双指戳其膻中,甘高悟不闪不避,袖中长出一柄匕首,直向莫九岚手指削。莫九岚“嘿嘿”一笑,收招、翻手,突然把一派长者的持重扔了,小孩打架似的满把擒住那老疯子手腕。


    “快!”他低喝。


    甘高悟被对方的不要脸震惊,眼见金光连闪,意识到是飞针却为时已晚。他腿脚穴位接连涨麻,酸软跪地,紧跟着任脉被封。


    “你……无耻!”甘高悟仰脸咆哮,“为人师长用这般下三滥招数!”


    莫九岚扯衣摆将自己伤口勒住:“两害相权,脸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得要。”


    甘高悟单边眉毛一飞,气恼也跟着飞了,嘴角弯出点笑意:“你以为赢定了?你们封我任脉,我胸腹间的木楔能感知滞涩,超过两刻钟,城内偶人照样会爆;若你们将它拔下来,偶人也会爆;将我久困一地,它们还是会爆,这是死局,老朽豁出去了,怎样都会赢的!”


    他说完就又狂笑。


    结果刚“哈”一声,便被安煦一声长叹打断。


    安煦流氓头子似的向景星甩头:“去,拿结实绳子把他给我捆了,再寻根能当担子的棍。”


    景星听前半句就知自家大人憋坏门呢,叉手躬身称“是”,坏笑着看甘高悟,眼里写满了“有你好看”。


    他向几位司正求助:“大人们搭把手吧?”


    甘高悟笑不出来了:“你……你要干什么!”


    “怎么怂了,”安煦活动着被他打伤的肩膀,人模狗样整理衣裳,“俗话说,人有人样,一个猴儿一拴法儿,本来还想对您存几分敬意,咳……”他一撇嘴,“我思来想去,前辈术术苛刻,倒非无法可解,咱们司天堂后衙有个拉磨的木头骡子,脚力不错,到时候我把您跟它绑在一起,让您陪它‘日行千里,原地打转’,这样就不会触发爆炸了吧。”


    “你!”甘高悟眉毛都立起来了。旁人说他入邪魔外道,他自诩命运逼迫,如何能受此侮辱?


    而很快他意识到,磨难现在就开始了,安煦笑微微的,一口一个“前辈”对他好言规劝,却把他当猪仔一样绑住手脚,下掉封闭任脉的针,吊在根棍子上,由俩司正担着往司天堂衙门去。


    没有马匹,众人只得步行。


    莫九岚低声问安煦:“怎么打算的?”


    “方才裴大人以枢鸢传讯,说他在傀尸体内养虫,再把虫子移至枢木偶的装置腔里,运用的引爆体系类似群居虫类,如果枢木偶和傀尸是兵蜂,那他就是蜂王。”


    莫九岚一听就懂,沉吟片刻:“你知道蜂群是可以换蜂王的吗?”


    安煦对虫子厌恶至极,懒得研究此类问题,捏眉心道:“您别卖关子了,痛快把话说完吧,听见虫子我就浑身不自在。”


    莫九岚老成持重背着手溜达,依他的意思,将甘高悟的阵眼触发机制研究明白,闹清傀尸中饲养的是何种虫,或许可以仿造一个新的“蜂王”替代他,然后由新蜂王将偶人引至远郊引爆,围城的危机就会彻底解除。


    安煦一哂:“我看就该拿他引偶人,然后一起炸上天。”


    莫九岚低头笑:“对术术之道还需心存敬惮,万一……”


    话没说完,一旁景星着急插嘴:“大人,你看看他,不对劲!”


    众人皆看甘高悟,他被四脚朝天绑在棍子上担着,仰着头,闭眼不动弹。


    安煦乍看以为他气急攻心晕过去了,但近前几步,发现甘高悟脸色灰败、嘴唇青紫、脖颈上血管暴起,很像窒息。


    再细看,这老疯子裸露的皮肤下浮现出许多细微鼓动,像有无数活物在他体内惊蛰。


    “他在闭气!”莫九岚凛喝一声,“有些术法会将闭气等同于断绝生机!”


    安煦伸手探其鼻息:“人怎么可能把自己憋死?”


    “傻孩子,那是信号,不必憋死,持续一定时间就会触发术咒!”莫九岚急道。


    安煦脑子一转,扬手去搔甘高悟侧腹痒痒。


    老家伙果然坚持不住,猛抽气息,诈尸一样“嗷”地回魂儿。


    而未待安煦松心,万籁俱寂中“嘙”地轻响,而后便接连传来“嗡嗡”声。甘高悟腹腔皮肤上冒出血点,殷红很快出现了两个、三个……越冒越多。


    他的肚子开始鼓包,接连爆开,成百上千的蝇虫喷薄而出,瞬间腾空,把众人围在一团团黑雾里。


    是雾蝇!


    安煦气儿都喘不匀了,霎时想起坤灵镇的冯鸢,寒毛炸起、鸡皮疙瘩抖满地,自持身份,不好一窜上树,厉声喝道:“这些东西怕火,把它们烫死!它们嗜血,会钻七窍,大家小心!”调儿都变了。


    场面大乱。


    蝇虫嗡鸣着,疯狂扑向活物。


    一名司正稍有不慎被虫子穿进鼻腔,他立刻狂擤,怎奈如何拼命那东西就像黏在鼻子里。片刻,他嘴巴、耳朵又钻进去很多,蝇虫入脑,他疼得抱头翻滚惨嚎,很快嘴歪眼斜,不动了。


    众人见状大骇,扯下外袍紧缠在树枝上,倒火油点燃挥舞,那些小虫子淬火即爆,远远看去,郊野间明暗乱晃,掠过之处有接连炸开的星点“噼啪”,还挺好看。


    光影交错间,没人注意甘高悟撑着破碎的身体,将绑手的绳结磨断一截,拼得单手指骨脱臼,依旧挣脱束缚,目光锁死离他最近的莫九岚。


    他凝起残躯内最后一丝力气,如毒蛇死前的奋起一搏,合身弹飞、抱住莫九岚,胸前的虫子、血污,霎时沾了莫老头一身。


    下一刻,他单手扼住莫九岚颈嗓,另一只手屈指如钩,直向对方背心掏去。


    “老师!”安煦瞥见残影,心脏吓得停跳,想也不想反手抽骨剑,人如离弦之箭飘过去。


    寒光凛冽,甘高悟手腕被断,他喉咙里恐怕也灌满了虫子,发不出哀嚎,仰倒下去。


    但还是晚了,他的断手没能掏中莫九岚后心,却死死扣在莫老头右侧肋骨中。


    莫九岚低吟一声,踉跄好几步,由两名司正护住。


    他匀了好几口气,身嵌断手,形状可怖,血顺着衣袍往下淌落,引得蝇虫发疯似的趋近。


    安煦一脚蹬开还想反扑的甘高悟,低喝:“看好他!”急去帮莫九岚处理伤口。


    甘高悟被踹翻,胸口木楔错了位,呕出好几口黑血。


    混乱中,他慢悠悠地说话:“后生小辈……知道我为什么总对你留情吗?你很像当年的我啊,一腔热血,最后谁都救不了,我要你尝尝我的痛,当年我眼睁睁看他们一个个被腰斩于街市,无能为力……”


    “去你大爷的!少给自己贴金,”安煦怒到极致,口不择言,“你有劳什子的热血,当年你若真想救人,何苦拉旁人下水?为何不一己担责?分明是贪生怕死,现在又拿仇恨当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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