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脸向城上看,沉声高喝:“肖华门开门!全员退至武安门内,紧闭城门不得出来!”


    城上姜炼看着一切,他悲伤平息,把姜亦尘的心思看清,沉着脸没有立刻答话。


    第119章 阵眼


    姜亦尘眼看姜炼掉脸,心思一翻。


    他闹不清、也无暇揣测对方打什么主意,若是这门抵死不肯开,该将随时可能爆炸物引到哪去才是当务之急。


    姜亦尘想起第一次发现剥生嫁的废屋区域,可到那边要经过大片民宅,不行的!


    王府!


    对,自己府上!


    须臾间,他心念飞转,眼看付诸行动。


    姜炼在城上斩钉截铁道:“守卫回撤至武安门后,开肖华门!”


    姜亦尘的心一下松了,自叹再来几回,怕要突发心痹,向安煦求救。


    皇城门内绞盘声沉闷作响,红漆门大敞四开。


    “走!”姜亦尘低声向裴明道,翻身下马,在马屁股上一拍,放它自行避难去。


    裴明正带人与仅剩的几只傀尸周旋,闻言打个呼哨,将“活着”的怪物捆住、被拆卸得零七八碎的尸块兜好,一股脑拖进皇城。


    枢木偶们旋即跟着挪动,但因为药香浓度太低,木偶们开始胡乱攻击,胸腔内爆炸机关的声音时不时持续,那毁天灭地的一声好似随时会来。


    “轰——”,把肖华门轰上天、把在场众人炸得支离破碎。


    职责所在。


    众人硬着头皮恪尽职守。


    “偶人都进来了,关城门!大伙儿上城去!不知还能坚持多久!”裴明大吼。


    上城通路有限,只有门楼两侧的窄石梯。


    陈默等人在城上放下飞索,给好手们借力飞身上城,姜亦尘、裴明几人暂时脱险,又见有些司正、司吏功夫稀松,被枢木偶围困不得脱身,重新下城去救……


    场面一度乱得像沸水煮饺子,待到最后一位司吏被就上来、上城通路拦死,姜亦尘给累得直喘,腹诽这大概是大晋建都以来,城防战打得最诡异、狼狈的一次。


    他撸一把脸,肋下隐约刺痛,抬手按按,确定不是皮肉伤所致,似是心肺间存有少量岔气,怕是内伤未彻底痊愈,这毛病平时丝毫不觉,现在过力,气息便不顺畅。


    “王爷,哎呦……”裴明也累坏了,扶着城头堆垛呼哧带喘,“我让身手一般的弟兄们撤了,您也可以暂不顾及此处。这边尚能勉强维持,可以通过某些手段提升傀尸的活性,只是不太好看。”他都不自称“下官”了。


    姜亦尘当然不在意,接话问:“引它们交媾吗?无烬跟我说过,蜃楼门口我也看见了。这种爆炸是什么原理,我听见偶人身体里有响动,毁坏机扩、或是开关之类的,有用吗?”


    裴明脑壳疼,一时不知如何跟外行把原理讲明白,眼珠一转,尽量言简意赅:“偶人胸腔中有一种用傀尸血肉养熟的尸虫,现在虫、尸分离,虫儿能觉出傀尸活性时,尚可保持常态,而当活性减弱,它们会像死了爹一样狂躁,胡乱冲撞触发爆炸装置。装置能拆,但东西非是出自自己人之手,不知甘高悟是否埋藏有其它机关,比如 ‘拆除即引爆’、‘大批量的迁移引爆’,若原理是异术,仅靠拆解结构不能立刻确定机理。”


    裴明动嘴不耽误动手,摸出枢鸢放飞,让小木鸟向安煦通风报信。


    姜亦尘听懂了,合上眼睛,缓内息——所以将四门的偶人引去远郊也有隐患。


    解决问题的关键,是在解决甘高悟此人上。


    果然,人总能被不确定吓到,担不起后果,畏首畏尾。


    “四门防御交予孙潼将军和诸位保守应对,我去药缘寺。”姜亦尘打定主意、扭身便走。


    “王爷,”裴明一把拉住姜亦尘,“您脸色不好,是否该信任安大人……”


    他话未说完,庆云不知从哪冒出来了,一抹汗出黑白道子的三花脸儿,抚开裴明:“裴大人,于公王爷留守意义不大,于私嘛……咱家大人身边没带几个人,确实不省心,”他上下打量姜亦尘,“嗯,王爷去援手算是能者多劳,若事情顺利,顺道让大人接管您这伤。”


    姜亦尘被少年几句话戳破心思,脸上泛起道血色,笑道:“回头你家大人要是又闹我不信他,你就把这话说给他听。”


    庆云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我不干,他舍不得说您,可很舍得骂我,”那智慧的小眼神一飞,他又低声找补,“您怎么不开窍呢,您就是太想护着他了,总忽略他自己厉害得很,而且心也软得很。您在他面前说几句软话,可比事事帮他挡好使。”


    “唔……听君一席话,打通任督二脉了。”姜亦尘在少年脑袋上戳一下。


    庆云满不在乎“嘿嘿”一笑,腹诽道:我们家大人什么都好,就是眼光有点独特,怎么看中你这块料。有什么办法,咳……


    他不动声色向东方看去。


    药缘寺在城东郊外,现在出城最便捷的路径是穿地下人工暗渠。


    暗渠是司天堂刚归顺朝堂时,为解决城内低洼处积水修的。


    城内部分蜿蜒狭窄,沟挖、断层极多,很多地方需要猫腰前行,即便每年冬季清扫,依旧废物、污秽堆积。如今天气渐暖,水耗子、各样潮虫滋生,安煦带人捏着鼻子往外穿,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那些虫子怕是变异了,不怕他的驱虫香囊,他遂暗自发誓,若此乱平息后,他还掌管司天堂,定要让工匠想个招,把这好好整治一番,否则每日睡在这片地方上,想起来就膈应。


    至于现在……他只想把甘高悟薅脖领子揍一顿——要不是那个老疯子,他至于受着罪?


    安煦胡思乱想、一路骂街穿出暗渠,带着景星和几位司天堂好手避开城外扎堆的枢木偶,趁月黑风高往药缘寺去。


    那地方也曾是浮屠门道场,废弃多年。


    从寺门口往里看,内里黢黑一片,仔细听能听到风穿破门窗的轻响,“吱吱扭扭”、“吱嘎吱嘎”……


    鬼气森森。


    安煦不走大门,一跃上围墙,捋着墙头往后进院子去。


    行至正殿檐顶时,他顿住脚步。


    空放的二进院中,七八具血肉傀尸被拆分得七零八落,还有三四具尚会活动,傀尸中心有两人正在对峙。


    背对安煦那人是白毛、白胡子的甘高悟,面向他的是莫九岚。


    乌云放开了月亮。


    安煦借月色清晰看到老师衣袍下摆染着血迹,是以一敌多有所损伤,所幸观其气色尚可。


    “去查周围有没有枢木偶,”安煦低声吩咐几位司正,而后站直身子吆喝道,“甘老前辈,你想让被腰斩的同门亲自复仇,可惜把戏败露啦,”话音落,他飘身入院,月光洒在他淡蓝近白的衣袍上,看着干净得发冷,“老师还好吗?”他低声问。


    莫九岚缓气,示意无碍。


    甘高悟上下打量安煦,把他从头看到脚,来来回回好几次,眼神不善,看得人心里发毛:“你叫我前辈,倒是拎得清,”他眼角夹着一抹不屑笑意,“小子,我当初算计你身陷绝境,你竟然自己悟出枯木逢春得以活命,是个人才,若非是……咱们之间有旧事纠葛,我倒想好好教导你一二。”


    这是承认了算计安煦替姜亦尘报仇的人是他。


    安煦误会过莫九岚,抱歉地看他一眼,低声问:“枯木逢春是个啥玩意?”


    莫九岚一哂:“你这孩子,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安煦眨眨眼:答非所问,惯是不承认自己不知道。


    他看向甘高悟,把礼数扔了:“喊阁下一声前辈,全是看在您黄土抹脖的年岁上,没说您胖呢您就喘起来了?”


    甘高悟冷哼,不跟晚生一般见识,他看着安煦的右腿自说自话:“枯木逢春是鲁班书里明确记述的禁术,你生抽腿骨、与自己的骨头做读物契约制剑,深得其精髓。绝境之中顿悟术术之道,将来定大有可为。我所述异术在藏书阁的《鲁班书勘读札录》中有记载,但当年门内变故,师兄将札记毁去了。你反噬发作时僵冷如木,动弹不得,活不好、死不了,我说得对不对?若你收手,我可将医治之法告诉你。如今世上知道正统法门的只我一人了。”


    对方喋喋不休,安煦歪头看人,起初眼神里还有少许预料之外,越到后面越是不耐烦。


    “啧,”他轻飘飘开口,“卖弄完了吧?”


    甘高悟:……


    “你不想要活命之法?”


    安煦笑了下:“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真找你要你又不会好好给我。”


    言罢,他突然发难。


    莫九岚与他默契不少,知道小徒弟是宁折勿弯的性子,这么多年的摆布、设计让他心里有股邪火,“君子”之说是漂亮话,想撒气是真的。


    师徒二人联手立刻占上风,甘高悟在夜色中袍袖鼓荡,身形潇洒,却被师徒二人娱乐似的夹击,直如受气包;而周围几具尚且囫囵的傀尸被安煦以药香制住,行动温吞像春三月里打蔫儿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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