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术士“嘿嘿”阴笑,单手摘下帽兜,露出张皱纹堆叠的老脸。


    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老到看不出年纪,嘴唇干瘪成一条缝隙,鹰钩鼻子能戳死人,双眼炯炯,看猎物似的直勾勾瞪向安煦,枯瘦如鸡爪子的手缓缓抬起,隔空对贺谨手上的琉璃罩子结出手印,虚弹一下。


    罩中半枯败的花朵居然一震,掉下一片花瓣。


    与此同时,安煦心口跟着一震,像有股力量从他心头抽起根弦,使劲一拽,拽得他伤腿刺痛。他吓一跳,咬牙缓神,心神安定下来意识到那好像是幻痛。可饶是如此,他指尖已经蜷起,脊背欲盖弥彰地直撑在马上。


    姜亦尘霎时生怒,掀眼皮看那老头。


    老头毫不在乎,兴奋在眼中飞速散开:“觉出来了吗?你觉出来了吧!骨肉生花,血脉相连!你是……莫九岚那小子的徒弟?被禁术反噬,腿瘸、木僵、身上还养着雾蝇?原来如此,所以你的生机花半生半死,哈哈……哈哈哈……”他“哈”了半天见身边人都莫名看他,把气息平稳下来,“你才是术枷,你才是贺茵的儿子,你是真正的六殿下!想不到啊!想不到大晋皇家,也行此等瞒天过海,狸猫换太子之术!”


    姜炼站在城上,震惊无比。


    他来不及细想因果,眼下无论那二人谁是六殿下,他都要咬死姜亦尘才是正主。


    “哪里来的妖人,在这里信口雌黄!”他大喝,看向贺谨,“贺家主与此人为伍,是何用意,他来搅闹我大晋江山安稳,你也是吗?!”


    贺谨不卑不亢道:“自然不是,贺某只是一位惦念亲妹远嫁,顾及她安危的兄长。”


    安煦一直没说话,有股凉气自脚下往上翻——那怪术士单凭一眼便将事情说得八九不离十,难不成生嫁异术当真这般邪性?


    那人称呼莫九岚为“小子”,他是谁?


    他自称“甘某”……


    电光石火间,安煦想起卷宗上看来的旧事,心头腾起猜测,不待开口说话,便见那术士又运足内力,悠然长啸般对空喊话:“莫师侄,你在这吧?你探寻我多年,现在师叔亲自前来见你了!”


    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术士冷哼一声,看向姜炼:“太子殿下,甘某是妖人。妖人请殿下让姜庇和莫九岚出来见我,否则……”把手虚罩在那琉璃罩子上,“否则,我要皇子的命!要你们姜家偷来的江山气数!让诸位亲眼看看什么叫妖术祸国!”


    姜炼在城上“哈哈”大笑:“这位先生太大言不惭了,你要江山气数,凭什么?就凭……”他目光扫视城下信众,“凭诸位吗?”


    质疑还飘在天边,一道黑影冲向安煦,落在他指尖蹦蹦跳跳。


    那是只枢鸢,带来的消息惊人——邺阳近郊几处、与浮屠门寺院相邻的山窟中,涌出大量枢木人偶,向都城合围而来。那些不知疲倦,不畏刀剑的木头,只听号令。


    这么看来,这老头似乎真有“讨公道”的底气。


    他假道伐虢,贺家、赵家都是他的棋子!


    第116章 解脱


    之前安煦和姜亦尘一直想不通,莫九岚为啥偷偷摸摸做这么多事,吃饱了撑得似的。姜亦尘甚至猜测,他和圣上有隐仇;


    现在看,与圣上有仇的另有其人,他是心里藏着避役司归顺朝廷前的烂摊子,于是不敢声张,担心事情闹大、殃及司天堂上下。


    甚至,安煦自觉误会莫老师了,当年引他给姜亦尘报仇的黑手或许是眼前这位白胡子老头。


    “原来是甘太师叔,师侄孙给太师叔问安。”安煦端坐马上、叉手行礼。


    遥遥相隔,那灰袍术士眯着眼睛看他,眼角皱纹捏出几丝不善的笑意:“哦,你知道我。”


    状况把所有人闹懵了。


    火烧眉毛,安煦顾不得追根溯源,几句话对姜亦尘说了大概。


    钟楼上的老头叫甘高悟,论年纪,该有百岁高龄。他师兄程高怀在武帝年间意图归顺朝堂,他极力反对,后来他与一众支持者被师兄当投名状给“卖”了。


    “‘一众七十六人,腰斩于市,血流成河,惨兮戒之。’这时堂中记事,未提因果,只一行字,写尽惨状,”安煦皱眉回忆,“原来当年他没死。”


    姜亦尘沉思,记得在《晋历代集事录》里看过这段,事情居然给一杆子支回五十多年前。


    安煦讲完猜测,看向甘高悟:“贺凝儿是太师叔的人吗?她利用灵光身收敛钱财,是给你在山坳洞窟里囤积枢木人偶所用?你们用枢术联络,不经第三人手便不留痕迹,那些人偶只需工匠慢慢修造,造好后无需粮草、不露行迹,只待今日?”


    万万想不到,事情闹一大圈,是自家后院的老干草垛子起火。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甘高悟冷森森盯视安煦,片刻,他疯狂大笑:“哎哟!好啊!好聪明的后生,不愧是皇家的种,不枉莫九岚那臭小子悉心教导,你猜得差不多,”他仔细端详安煦,话锋一转,笑意收敛,“可惜,你好像没几年命好活了,再聪明都没用。老朽更懒得同你废话!我只等半个时辰,你父皇不来、师父不露面,我亲手掐死你,免得你往后病发生不如死!再让枢木大军踏平邺阳城,用整座城池祭七十六位被腰斩于市的同门,换公理正义!”


    话音落,肖华门城上扬起小片骚乱。


    有侍人急急忙忙跑回去给姜庇报信。


    姜亦尘听对方言之凿凿安煦的病况,不知这是否危言耸听,无奈大乱当前哪怕心如刀绞脸上还是副平和模样,低声向陈默吩咐:“速去通知城中四门防御,疏散百姓,召避役司全体兄弟来支援,”然后,他策马上前,仰脸看术士,慢悠悠道,“阁下说本王非是六皇子,证据何在?你说当年司天堂内部围剿不公,时隔多年内情谁能说清?而你口口声声讨的公道,是以邪术造偶、怂恿边关大族内乱、挟民逼宫,此类种种,算什么换公理正义?”他眉目冷若冰霜,看转向贺、赵二人,“舅舅,赵家主,二位身为朝堂信任的世家大族,轻易被人蛊惑蒙蔽,前来讨要说法是假,围困都城是真。此等谋逆大罪,你二人乐得背,族中的老少妇儿也乐得背吗!”


    这话出口,贺谨与赵罡脸色皆变,对看一眼。


    他二人家族与这位甘先生二十余年交情,都知此人有能耐,却未听闻他与大晋皇室存着这种仇怨,这人一直以帮助二人家族兴旺之心示人,把两大家族骗得好苦。


    如今,贺、赵二家彻底成了贪得无厌,被人看准所求,当火枪使还不知道的傻子!


    贺谨、赵罡眼神一对,眼看要动手发难。


    未曾想甘高悟年事虽高,人却异常警觉灵活,虚晃一招踮脚在钟楼围栏上一踏,跃到更上层,幽森森道:“二位做什么?黄口小儿逞口舌之利就将你们唬住了?待老朽攻破城门,把姜庇和莫九岚生擒,扶你二人中的一人登位如何!”


    “你休想!”


    有人出言呵斥,嘶哑无比,音色仿佛是地狱里怨鬼的哀吟。


    循声望,肖华门侧楼城上出现一道诡异身影。那人很纤瘦,一副骨头架子挑着整身衣服,利用奇怪的木质护甲支撑才站稳在堆垛边。她一袭素白衣裙,脸上覆盖半片枢木面罩,露出一双明亮眼眸,阴霾天气落在她身上,给她增添一层朦胧画意。


    “阿茵……”


    贺谨眼睛大好几圈。二十多年不见,他一眼就认出了妹妹。


    “大哥,”贺茵向贺谨福礼拜过,“当年大哥去外域后,是我年幼无知,为家族兴盛的虚妄承诺所惑,误入教门、作为圣女以生嫁之术追随圣上,身陷旋涡二十载,落得这般下场是活该。如今幡然悔悟,为时已晚。但不能眼看妖术祸国。”


    她说话声音从枢木面罩里扩散出来。不知那装置里有何机关,发出的音色奇怪,却能清晰灌入众人耳中。


    这短短一段言语中关键太多,城上城下即刻鸦雀无声。


    安煦心惊不已,阿娘的出现乱了他的思绪。


    但他认得支撑她站立的枢木护具和扩音面罩极难得,眯眼向母亲身侧巡视,果然见她身后一人儒雅清正,是莫九岚。


    “大哥,那老头说你手里的怪东西能证明我已死了,六殿下活不好?”贺茵指向骨肉生花,“你看见了,我还活着,我儿……也好好的。那妖人是道听途说,打探到不实消息,伺机发难来了!”


    她所指不实消息是贺凝儿身故、姜亦尘下狱。


    城上风很大,将她的素白衣裙从木质护具的缝隙里吹得翻飞出来,像无数只洁白蝴蝶簇拥着枯木。


    她见兄长还怔忡,看向安煦所在的方向,不能指名道姓:“儿啊……当日你误解莫先生了,这么多年他或有私心,却不是他迫害我至此。”


    这句话说完,她长出一口气,不再看安煦,是生怕再多一眼,心中决定便会崩塌,她瞪着甘高悟:“你用莫须有的异术蛊惑我父亲,借助教门控制我和我家数十载,我苟延残喘留一口气,就是想证明异术操控的是人的恐惧!需要以自残身体证明虔诚的教门都是邪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