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对父亲生出杀意,这念头他从来没有过,眼下火烧眉毛,他见他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嘴脸,实在恨不能直接将他掐死,把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


    而他心中想做明君的种子生出嫩芽,又有一根“不伤百姓”的弦崩在心里,反过来质问他,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正天人交战,近侍通传,肖华门外有大批浮屠门信众聚集,为首一人自称是信安贺家家主,负荆请罪,前来替浮屠教门与皇家求和的。


    姜炼心里“咯噔”一下,肖华门外是邺阳最热闹的市集所在,对方能鬼一样出现,一来是早有预谋,在事情演变至此之前,就将核心人物小批、多次移送至都城;二来,他们选择此地分明是挟百姓威压朝堂。


    姜炼看向床榻上的老父,对方一副看你如何收场的表情,让他有火冒不出。他发了狠:“父皇,儿臣先去看情况,若是必要调动兵力,即便父皇不肯写手谕,儿臣也自有很多办法,如今仅剩的一点父子情面,望父皇珍稀。”


    言罢,他甩袖子转身就走,低声向连耕道:“让异善苑的众人准备。”


    第115章 底气


    肖华门是邺阳皇宫向南的最外道城门,城门外是钟鼓楼。遥相对望的两道高墙之间,夹馅似的穿插一条街道,本该车水马龙、熙攘热闹。


    而今,集市上摊贩眼见事态不妙,多是早巴巴收摊、躲得远远地看热闹。


    取而代之,大街上满是浮屠门信众,各个盘膝而坐,口念经文,千人齐诵经,绕城三日。若念紧箍咒怕能将十个泼猴咒下筋斗云。


    姜炼脑袋也快炸了。


    被和尚们念得眼前走马灯——回想他步步为营走到当下位置,一直认为这是他与莫九岚一拍即合、互相利用。可也不知哪步没算计清晰,事态急转直下,变成这般死都死不明白之境。


    他在城上站定时,对面钟楼“咚咚”两声撞响,晨钟把信众们的嗡嗡嘤嘤撞消停了。


    姜炼展眸,看钟楼城上站着两块料。


    其中一人玉面美髯,年纪不小,他心有猜测,越看越觉得这厮是贺家人;而另一位他认得清楚,只三十来岁,眉眼与他日夜思念的赵卿姑娘极像。


    对方向姜炼叉手端行一礼:“草民赵罡是西疆赵家的新任家主,见过太子殿下,身旁这位先生是信安贺氏的贺谨。我二人此来想与殿下将浮屠门的发故辨说一二,让误会迅速平息。”


    贺谨待赵罡说完,也端行一礼,从怀中摸出个琉璃罩子,其中有两支花朵,花朵养在一小块土培里,不知平日怎样浇水施肥,一支已经枯死,却不腐败,另一支蔫蔫巴巴,不枯不荣。


    活不痛快,也死不干脆。


    姜炼透过千里镜看那花朵,面色铁青:“这是何物?”


    贺谨笑得温和,姿态放得极低:“贺家祖上在朝中为官,算与天家亲近。圣上当年承诺好生对待舍妹,先父因此将丝茶古道的通商收益让出两成,以充国库,算作妹妹的嫁妆,这本是好事。但近来贺某接手贺家才知,先父用名为‘剥生嫁’的术法与圣上订立信约,此物是许约信物,”他笑意收敛、面露痛心之色,躬身行一大礼,“贺某本意认为,家父此举不妥。但殿下看这琉璃罩内的双生花,它名‘骨肉生花’,是舍妹与外甥的生机花,如今二者一枯、一衰,贺某不信奉异术,无奈身为家主兄长,必要来斗胆请殿下让娘娘与六殿下出来相见。当众除去异术谣言,以正视听。”


    话说得冠冕,目的全部摆在明面。


    姜炼不是傻子,他不知贺氏姐妹更替,也能想明白对方的意图——贺氏已死,姜亦尘不在,任凭他如何解释,在百姓听来都似是“狡辩”。


    “莫先生去哪里了,快把他找来!”姜炼低声吩咐。


    身边人躬身行礼,找人去了。


    姜炼沉气定声道:“贺家祖上出过丞相,又有将军,如今家主这般有心,孤心甚慰。但孤有一事告知,贺家主请节哀。令妹贺氏娘娘年后产下九殿下姜阙,血崩薨逝,陛下封其妃位,今因娘娘香魂消散尚未满三个月,还未发丧以告母家,实在令人悲叹;至于六弟,他安好至极,可惜他在外阜巡安,不在都城。不若诸位先行住下,孤着人急召他回来再说。”


    对方有阳谋,姜炼便缓兵。


    贺谨喃喃道:“这骨肉生花显示舍妹身亡,她与圣上仅有一个孩子身体孱弱,无再生孩儿的迹象……”


    未等他想明白,他身边冒出个人。


    这人身穿灰袍,帽兜扣在头上,整张脸挡在阴影里,看不清:“贺家主,甘某早说了,骨肉生花精准无比,你偏要来证明术术骗人。如今事实如花朵所示,令妹薨逝,她与陛下的孩子不死不活……听说那位六殿下被下狱了,现在八成还被囚困狱中,只剩半条命。”


    “你是何人,”姜炼厉声呵斥,“孤于两个月前亲自送六弟离开都城,你莫要妖言惑众!”


    他话音未落,城下信众中窜起一人:“皇家不能信!贺家主,皇家不能信啊!你看那赎罪令中说得好听,可我等一旦入伍便被当牲口一般规训,死了都没人收尸!贺氏娘娘定是被他们害死,现在他们连六殿下也要铲除,是在铲除与贺家的牵连!然后,他们就能霸占你家商路……”


    话像是刻意安排的,瞬间燃起积怨:


    “朝廷骗人!”


    “食言而肥!”


    “给我们交代!”


    怒吼一浪接一浪,骤然要上演逼宫大戏。


    姜炼现在说什么城下都听不见,他脸色煞白地看城下,自叹还没登位就在肖华门外变笑话,无奈感叹,挑事的贱民就该早收拾,即便法不责众,也必要寻几个闹得最凶的开刀!


    他回手:“拿孤的弓来。”


    连耕一讷,躬身持礼劝道:“殿下……”


    姜炼火窜顶梁,眼看要先拿他开刀,突然钟鼓楼上又响钟声,盖灭了城下的嚷嚷。


    “殿下莫怒,我等不是来讨乱的,”久未吭声的赵罡上前一步:“从前,赵某看中殿下仁德、也看中殿下对舍妹一腔热血的保护,直至……阿卿被前家主杀害,殿下也将家叔斩杀当下,该是扯平了;论私情,赵某欣慰殿下对她的深情。可想到殿下给她、给赵家的承诺尚未兑现,赵某身为家主,不得不厚颜无耻来讨要许诺。若是殿下不便,赵某也万分理解,闹出这样的事只得戴罪退回山野,已了残生。”


    他绵里藏针,以退为进。话里的意思是:如果你不给我家西疆封候,我就撂挑子不干了。


    如今各方压力环环相锁,把姜炼死死囚困。


    他方才怒气冲头,现在冷静片刻也觉得射杀信众不妥,可怎么办呢?一时想不出对策,眼前发花,心跳声和城下信众又渐强的叫嚣乱七八糟,要将他埋死其中。


    还未得大统,他先尝了一把四面楚歌,突然有点理解父皇的谨慎——那个看似拥有绝对皇权的人,处处虚与委蛇,那么不坦荡。


    “赵兄的困惑孤懂得,但你这般上门裹挟,教孤如何处置?若是孤应了你的要求,岂非教四境皆知我大晋易被拿捏,谁手里有三两金,便敢来向我换两石粮?!”


    “诶,殿下莫生气,”贺谨跳出来当和事佬,“赵兄和贺某都记挂亲妹,若是殿下能把六殿下叫出来将事情说清楚,也就……”


    “哪位想见本王?我大皇兄的话,诸位为何不信呢?”


    贺谨话未说完,遥远处一道声音送来,说话人声音温和,内息平稳,引得众人循声望。


    中街街尾,有一队骑行官军,不知在那偷听多久了。


    为首二人未穿官衣,一人墨衣黑发,衣衫看似寻常,其实是凌霄锦纱的衣料,垂坠清爽,华贵至极。这人长得也好看,面容冷峻中透着文雅,看不出到底是亲和还是疏离,惹人忍不住多看;他身侧是个着月白常服的年轻人,桃粉色的中衣在领襟处规整露出窄边,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衬出点红润,他正扬眼看城上,眼神沉静清澈,模样俊得可以称美。


    城上立刻有人认出二人,低声惊叹:“是安王殿下和安大人。”


    姜亦尘迎着乌云策马向前,朗声向钟鼓楼方向道:“唔,原来是贺家主要见本王,本王该称你一声舅舅才是,”他骑在马上叉手恭敬行礼,又向肖华门上同礼,“大皇兄安,晗川回来了。”


    两声“皇兄”喊得姜炼心头一颤,竟生出种难以描述的安稳:“罢了,贺家主不信你去外阜,孤还说着人将你唤回,如今好了,都入城叙话,不要在这僵着了。”


    贺、赵二人对视一眼,显然有所松动。


    “且慢!”


    那灰袍术士开腔制止,他声音急切嘶哑,飘在肖华门上空像乌鸦叫,聒噪得让人难以漠视。他盯视姜亦尘片刻,抬手指人:“你是安王?嗯……你是安王,但你不是六殿下!”


    话莫名其妙,藏着更大的热闹。


    城上城下皆看姜亦尘,一双双眼睛黏在他身上,似要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从头发丝里看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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