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这只是想想,他用眼神示意安煦的手。


    安煦反应过来了。


    他右手总是下意识自掐穴位,看着跟要打手印念咒似的,而其实他是为了缓解不适——他剥离意识的后遗症越发严重,脑袋又被梁九立砸得太狠,可能导致脑髓震动,晕涨之余略犯恶心。


    “练……舒筋活络手指操。”安煦随口答。


    姜亦尘翻白他一眼,抗议他太没溜儿。


    这时安煦衣裳已经给褪下去了,左肩被梁九立打脱臼的伤藏不住。姜亦尘“啧”一声:“这又怎么弄的?”


    安煦眼珠一转,知道全骗人太消损自身信誉,轻飘飘道:“为了脱困自己撞的。”


    姜亦尘看那伤不太严重,再看安煦手腕上两道淤痕,立刻猜透了过程。他没挑破,用温湿的手巾帮安煦把身子擦净,像在擦拭珍宝。


    他的珍宝怎能容得旁人粗暴对待呢?


    “躺下,我给你洗洗头发。”他将浴凳放平。


    浴凳是个类似躺椅的折叠榻,比寻常单人用的宽,方便沐浴搓身。


    姜亦尘骤然动它,安煦“哎呀”一声惊一跳,下意识一抄,抓住姜亦尘衣襟。


    王爷纯白的中衣上立刻被按湿个爪子印。


    “不用洗头发,洗完不干,我还要等……”


    安煦顺势推人——一头上还一包呢,洗头岂不露馅了?


    血瘀位置在后枕侧面,刚才他自己检查过,没有破口、不用涂药,他是不想再看姜亦尘满眼担心的模样了。


    结果姜亦尘一指墙边。


    安煦便仰脸在倒视中看到自己府上、用来烘头发的木风机。


    “你什么时候弄的……”安煦彻底懵了。


    这才几天呀?


    姜亦尘垂眸见他脖颈都喂到嘴边了,顺势亲一口,借着安煦被“偷袭”的错愕,他又笑着扯掉对方绑头发的帕子:“哦,安监正的好东西,不许本王眼热呀?本王有银子,想依样画葫芦装一个,还寻不来能人么?”


    他说着,放安煦躺好,绕到他头顶去。


    “诶,”安煦拽他,“我真累了,不想洗了……”


    他又仰脸看人。


    也不知为什么,姜亦尘万分受不了对方这样看他,带着点央求,又挺亲昵。


    他被看软了心,想说“那便罢了”,然后给他上药、裹好抱出去;但转念,他觉得不对。


    这家伙对洗头发的抗拒是超出“懒”的范畴了,他只需躺着,等头发洗完、烘干,哪怕中途睡着也没什么。


    “你有事瞒我?”姜亦尘问,“头上有伤?”


    安煦道:“就是犯懒了。”


    姜亦尘心里给激起一阵不痛快。


    但他端详安煦,没再逼问,他不忍心。


    要说这人有情嘛,对个眼神都能爆开电火花,尤其是在这样私密、暧昧的空间里。


    姜亦尘见安煦半躺在浴凳上扯自己衣裳,心里像有片羽毛在撩搔,他分不清对安煦的喜欢里掺杂着几分欣赏、几分怜惜,只是稀里糊涂地感觉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是辜负了。


    他寻着本能,动作先于意识,俯身吻下去。


    安煦只见光影一闪,就被罩在怀里了。他气息一急,身子绷紧闪瞬,很快自然放松。


    姜亦尘可太喜欢安煦这般反应了,他喜欢这人只在他怀里卸掉防备,没有抗拒,享受他的吻,享受他的爱意,往后大概也能享受他的占有。


    吻压下来的时候,安煦尝出一丝惩罚的意味,对方是在怪他害他焦灼整晚。现在要将积压心中的后怕倾诉——以这样亲密的方式。


    他的唇缝被舔开,口腔的每寸地方都被舌尖掠过,对方要将他的苦涩散尽,留下只属于他的气息。


    这吻太强势霸道,对方不许他抗拒,不许他躲开。


    安煦呼吸加重,脸红心跳。


    他还是想躲,下意识偏头,又被姜亦尘阻住动线。


    因此,姜亦尘的手碰到了他头上伤处的肿胀,几不可觉地一顿。


    安煦心道“完啦”以为他要跟自己算隐瞒伤情的账,质问“为什么不坦白”……


    可并没有,姜亦尘的拇指只是轻轻在他伤口附近摩挲,安抚着他的焦疑。


    吻随之变了。


    疾风骤雨般的亲吻变得绵柔悱恻,带着无尽的疼惜落在安煦的唇上,一切春风化雨。


    除了二人的呼吸,还烫烧着彼此的脸。


    吻很深,也很长。


    姜亦尘全心全意感受怀里的人,他总想用亲吻、拥抱这样最直白的方式确认、激起对方活下去的希望。


    仿佛只要他足够真诚,他就能将这人埋在心里的苦涩清干净,再用自己的真心包裹、填满。


    安煦口中的苦涩真被卷走了。


    但胸中的空气也在流逝。


    盥室太温湿,不爽快。


    他被纠缠于措手不及的耳鬓厮磨,舍不得推开。他脑袋开始昏沉,因为伤势他的感受被无限放大,时间空间都变得模糊,过于失控,反而让人害怕。他本能地扯着姜亦尘腰间的衣裳,衣裳是他最唾手可得的真实,让他想抓牢,又或是想让姜亦尘给他更多气息,救他于即将沉溺窒息的阴谋漩涡。


    他开始跟不上对方亲吻的节奏,身体难以自控地发软,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气音。


    这是无意识的,但安煦连脸红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迷迷糊糊地任凭,脑袋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有与姜亦尘初见时,那人的冷淡怯懦;有二人同破第一件案子时,他冲上去熊抱对方,那人的不知所措;还有姜亦尘给他的糖李子、二人之间无数次的伤病和照顾……


    画面飘飘摇摇忽远忽近。


    安煦突然想:都说人死前会看到很多平生画面,到了望乡台上能见到这辈子最想见的地方,如果有这天,是否也和现在一样啊?


    要是只看到他,可太好了。


    姜亦尘也觉出了异常。


    他回想帮安煦释放那次,对方动情到极致,也只是压抑着喘气,今天怎么……


    是身体不好,连吻也受不住了吗?


    他饶了对方,退开些许,抵着安煦的额头,蹭着他的鼻尖,听他的气息化散在雾蒙蒙的空间里,喃喃道:“你总有法子治我,是不是,无烬……你总有办法治我……”


    他捧起安煦的脸,想让他看看自己,用指腹轻轻拭过对方下唇,将一点潋滟磨去,不给水雾们看。


    安煦脸颊泛着红,是被热气蒸的、也是被吻激的,他气血激荡,似是连抬起眼睛的力气都没了,睫毛上沾着晶莹,说不好是水星,还是一点生理泪。


    眼睫挡住了他眼神的涣散,可他偏本能似的,用被吻得发红的唇轻轻蹭姜亦尘的指尖。


    姜亦尘呼吸一滞,脑袋里强撑的冷静轰然崩塌。


    他猛地低头……


    他想要他。


    吻重新落在安煦额头、眼睫、耳垂,最后流连在脖颈上,留下一个个浅淡克制的印记。


    安煦再次沉浸在浓烈的吻里,意识更加飘散。


    不多一会儿,他不知身在何方,胸口像被塞了很多棉花压抑着呼吸,心脏在跳,吻落下来跟着一起跳,但那些悸动都似在逃离他的躯壳,越来越远;他合着眼,眼皮里照样崩起无数稀碎星星;耳朵也像被堵住了似的,自己的气息、衣料摩擦声,都在离他远去;最后,就连真切落在皮肤上的吻都飘然远去……


    他感受不到拥抱,感受不到把他裹在怀里珍重的人。


    他乍以为自己太激动,木僵要发作,可指尖、手臂的触感都正常……


    这更像是回到无数次的噩梦里,怕是下一刻,姜亦尘的脸即将被水雾蒙住,看不清、不知是谁,最后消失不见。


    安煦害怕了。


    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从对方给他包手时,他的打趣就是在下意识论死亡。


    他以为说得多了就会麻木些……


    可是,不管用啊。


    他凝起股力气,一把揪住姜亦尘衣裳,将他从自己胸前提起来、抱住。


    姜亦尘懵了。他揣着贼心瞄好了一旁的丁香油,结果骤然被薅,以为狗胆被人家发现,对方不乐意,遂在瞬间反思自己不合适——他都伤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想那种事?混账!


    他立刻打算认错哄人。


    但是呢?


    但是吧……


    安煦抱他的力度很大,把他箍在怀里,不似是制止他的孟浪。


    他没动,半撑住自己不至于压到对方,任凭对方抱,想等人缓一缓。


    然后紧跟着,他听见安煦鼻息不对。


    像是哭了。


    姜亦尘脑子被安煦一军将死:你果然总有办法治我啊……


    “怎么了?”他将手穿在安煦腰身下,带他坐起来,反把人抱在怀里,“不喜欢我这样,我下次不会了。”


    安煦贴着他的脖子摇头,不说话。


    “那……让我看看?”他又哄他,想把他从怀里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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