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立刻心软,刚想问他有哪里难受,心思一翻:这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他下回肯定更肆无忌惮。这人何时开发了此类技能,这样下去还得了?


    他垂眸看安煦,见那家伙正仰在他肩膀上,眼巴巴看他。


    哎呦……


    他赶快收回目光,强冷着脸,却改单手牵缰,另一只手在安煦腰上搂一道——将人搂得稳稳的。


    安煦说是耍赖,也带真情实感。他头疼、手疼、肩膀疼、腿脚都疼,更因之前埋针剥离意识外加梁九立的一闷棍,让神志产生了延后的不良症状。马匹颠得他恶心,是视觉和平衡<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失调导致的,于是他轻轻疏散胸口的瘪闷气,双手环住姜亦尘的腰,合上眼睛。


    他被梁九立掳来,坐牛车约么嘎悠两刻钟,跑马很快就能回。而极短的路程上,安煦被姜亦尘身上熟悉的气息和暖包裹,到地方时已是半睡的状态,被姜亦尘抱下马时,才又清醒了。


    数不清是第几次,他被亲王殿下抱进门。


    王府众家人早见怪不怪了,值守侍人只是低眉顺眼,跟在自家王爷身侧等吩咐。


    “备温水。”


    侍人应声下去。


    安煦却低声道:“先让我去趟书房,我得用用药匣。”


    姜亦尘脚步一顿,即刻调转方向抱他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怎么了,身上还有何伤?”


    方才他将安煦从上到下打量过一遍,没见他有缺损。


    安煦“嗯”声磨叽片刻:“还是……进屋说吧。”


    姜亦尘端宝贝似的,将他放在窗边卧榻上,把他全套的医匣、药囊都拿来。


    这时,他看见了,看见安煦左手背上一片燎泡。


    他气息登时不对,牙要咬出血来,凛声问:“谁弄的……梁九立?”


    安煦扬眉看他一眼:“那边的布帛帮我剪开,你不帮手,我自己可弄不了。”


    他不告诉他罪魁祸首是谁,还要给他安排活儿,免得这家伙现在就冲出去把赵恒撕烂了。


    姜亦尘只好压着脾气听话帮忙,但看他剪裁那布帛的模样,好像安煦的伤是布条子弄的。


    安煦弯嘴角露笑容,手法利落地将水泡挑破,用药水仔细将整只手清洁过,再用特制的药膏敷在手背上,把手伸到姜亦尘面前:“帮我包一下。”


    姜亦尘依言照做,安煦看他像要被点着的炮仗,终于没忍住低声笑出来。


    姜亦尘鄙夷看他。


    他则一歪头,将王爷鬓边不知从哪件衣裳沾来的绒毛摘下去:“向来冷静自持的殿下这样心疼我,我好高兴啊。”


    屋里没第三个人,他偏要把声音压得低,说悄悄话似的。


    姜亦尘被他磨得不行,心里的火也找不到人发泄,闷不吭声化身锯嘴葫芦。


    安煦更想笑了,但想着笑人太过怕要乐极生悲,吭哧几声。


    他见姜亦尘把他手包得仔细,赞道:“裹得真瓷密,诶,你知不知道,很远很远、有个叫米斯尔的地方,那里的人用金色砂子搭建尖顶子坟墓,他们死后也不埋葬,就跟做木米亚一样,先把脏腑掏去,在用粗盐药料涂抹,最后就这么一圈圈地裹起来,才封进砂子墓穴,你这手艺……”


    姜亦尘越听越不对,心道这人也太百无禁忌了,怨生生横人一眼,把安煦的话看没了。


    安煦一瘪嘴,心道:不爱听这个?那我说点别的。


    他也说不清原因,他心里有个角落藏着说不明白的难受。现在他只想跟姜亦尘说话,好像风雨险阻之后,和姜亦尘闲话是最好的精神纾解。


    他随手拿起抑制雾蝇的丸药吃下。


    “这又是什么药?”姜亦尘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


    安煦迅速盘算梁九立向姜亦尘坦白给他吃卵药的概率,思来想去觉得老头不至于傻到自己透露这事,然后被姜亦尘捅成筛子。


    “内伤药。最近一直在调内伤。”


    安煦说完,自欺欺人地想:确实在吃内伤药,不算全是骗他吧……


    话说到这,有人敲门。


    陈默在外面悄咪咪道:“六爷,属下来回事。”


    “进。”姜亦尘没多想,目光还落在安煦手里的药上,顺口应了。


    这导致陈默进屋先被气氛撞了个跟头。


    满屋子的药气中,氛围很微妙,甚至微妙得诡异。


    他偷眼看姜亦尘脸色,居然一眼看不出这人是何种情绪。王爷张俊脸上没有素来的端和,但要说生气呢,好像又不准。


    委屈?憋屈?无奈?还有点……心底偷偷渗出来的小得意?


    陈默心道:这几种情绪同一时间加在一个脑子里,这人……怕是个疯子吧?


    “何事?”疯子看他,觉得他进门杵天杵地一站,像个傻子。


    傻子赶紧一挑眉,恢复正常,躬身向二人行礼。


    “属下来给殿下回事,王宝萍安送回司天堂衙门,被一位岑先生吊住了气,先生说会彻夜看护他,理论上不会出危险,若有事第一时间来报。”


    安煦这才知道姜亦尘找到小萍了,来言去语几句,二人将事件进展通有无。


    “也就是说,赵恒用药控制来瑶琴,或许还控制了其他无辜人,以剥生嫁为由,目的是推太子殿下到风口浪尖、将他伪装成异术的受益人,逼他履行与赵家新家主的承诺。但这事被咱们撞破、甚至打乱节奏;因此太子殿下得以利用王宝萍,制造另一场剥生嫁邪祭,转移注意,把祸头往浮屠门引。只是他们根本不懂剥生嫁是什么,”姜亦尘无奈笑出声,“所以现场布置得……依葫芦画瓢,乱七八糟。”


    “赵恒背后有人,”安煦把话接过去,“抛开来瑶琴,单论活人器官就不是他一人能在短时间内、悄无声息搞定的,他没跟梁九立说全部实话,他只说背后的人是罗珏,但不知罗珏身后还有没有人。此外、另一个问题是,太子殿下是从何处得知剥生嫁针对他。按时间线捋,他该是早知此事,才能应对如此从容。”


    姜亦尘眉心微微一收。


    “而且其中因果,我觉得还有矛盾,到底是哪里……我没想通。”安煦垂着眼睫说话。烛光侧向打来,温暖柔和抹不去他的憔悴。


    陈默挠挠脑袋:“其实我想不通,小萍当初好似就与大殿下密谋,他到底图什么?摆脱母亲?结果还是与虎谋皮,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说到这他长叹一声,还惆怅上了,“有些事当真是命里无时……”


    “命里无时去庙里求啊。”安煦胡接茬。


    说得姜亦尘捏着眉心看他,实在断不好他到底是不是没精神。


    “啊,对了,”陈默忍着笑,想起另外的正事,“那只塞口的手,和当时的图纸在这。”


    他把手里的木匣打开,取出断手,上菜似的递到安煦面前。


    安煦细看切口:“是文和世子的手,断口削面、手型都符合,但是……如果说王宝萍背后是大殿下,对文和下手也是他指使的么?为什么?”


    安大人的脑子能双线并行,嘴里念叨文和,手要去拿图纸。


    姜亦尘一把按住他:“你差不多得了啊,”他没收图纸,向陈默道,“寻咱们得路子,查查二殿下和文和世子这些年是否有暗处的买卖。”


    交代完,他让陈默离开,门刚关,他就脸挂愠色转向安煦:“你……”


    “哎哟!”安煦抢先一捏眉心,“晗川,我头皮发紧,手疼,脚也疼,你……”话说到这戛然,他抬头眼巴巴看姜亦尘,点点自己的嘴唇。


    ——你亲亲我。


    姜亦尘:……


    王爷一句教训也说不出,僵在原地,脑子也发僵:他什么时候公务和耍赖衔接如此严丝合缝了?


    他到安煦身前看他,酝酿须臾,见那人就仰脸等着,不情不愿也俯身在他唇上沾一下,然后把人抱起来就走。


    安煦搂着他脖子,见他往门外去,低声问:“去哪呀,我累了,想睡觉……”


    “帮你擦擦身,你才睡得舒服。”


    姜亦尘往盥室去。


    第98章 盥室


    安煦乍想说自己可以,但看看自己的倒霉样子,好像是不太可以。


    可是就擎着让对方伺候,他又觉得很不好意思,非常的不自在。


    姜亦尘倒很大方,进门遣退侍人,把安煦放在浴凳上,开始解他衣裳。


    安煦不看他:“我自己来就行,你帮我??手巾。”


    “别动。”姜亦尘声音压低,轻轻掸开对方手爪子,动作不停。他抬眼看安煦,这地方水汽氤氲,温度也高,把安煦一双眼睛洇得雾蒙蒙的,脸颊都泛了红色。


    为免把人弄得太尴尬,姜亦尘随口问:“你要修仙吗?”


    啊……?


    安煦没反应过来,忽闪着眼睛看他。


    这家伙眼睛里时常是坏水儿,刚刚不好意思过,坏退散不少,骤然看着懵懵的,让他忍不住想在安煦脸上捏一把,还想亲他,把他按住了亲到告饶,保证之后再也不这么“主意正”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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